五千多年前陪伴我们祖先的猫，如今行走在距离天安门不到18公里的山梁

大家好，我是罗述金，我在北京大学研究野生动物。今天，我分享的是我在最近的北京、爬最野的山、研究最野生的动物的经历。

虽然今天讲的是豹猫的故事，但我的团队更为人所知的是关于虎的遗传和演化的研究。下面是20多年来我们团队关于虎的一些研究成果，其中包括发现了马来虎新亚种、白虎的遗传基因密码，还有华南虎的演化历史等等。其中关于白虎的毛色还非常荣幸地被收入到了人教版高中生物教材。

二十多年关于虎的遗传和演化的研究

很多人会认为，既然研究老虎，那可不得成天在野外追老虎？这是我的梦想，但非常遗憾，这些封面照片的老虎，我都没有见过。我有的是它们的DNA和基因组信息，分子生物学是我的主要阵地。

另外还有个原因是，我也是一个妈妈，孩子今年16岁了，但在她小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孩子还小，我不远行”。

就在那些去不了远方的时候，我利用闲暇时间在北京徒步。2017年，也就是8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徒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猫科动物的粪便，用纸巾包起来带回了实验室，做了DNA分析，发现它是豹猫。有意思的是，这个地方离村庄不到1公里。

我非常好奇， 在2021年2月，我们拍到了下面左边的这张照片。一只豹猫在雪地上大步流星地走过，而它的背后、远远的是当时正在建设的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赛场。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另一张著名的美洲狮照片，照片里的美洲狮从美国洛杉矶好莱坞灯塔标志前面的山梁走过，成为了世界上人和野生动物共同存在于城市环境的著名象征。

左：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赛场背景的豹猫｜ 北京大学罗述金团队2021年

右：美国洛杉矶好莱坞标识背景的美洲狮｜ Steve Winter/National Geographic

而我们拍到的这张照片，我写了一篇题为《隐蔽的奥运观众》300字的小短文，在2021年7月，东京奥运会开幕的同一天，发表在了Science，寓意和当时东京奥运会因为疫情影响而取消了现场观众的历史场景相呼应。

隐秘的奥运观众 Luo SJ (2021). Science

在半年以后的北京冬奥会，虽然我们还是受到了疫情的影响，没有现场的观众，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有这些野生动物的观众和我们一起经历和见证。

也因为豹猫，我和冬奥结下了一段神奇的缘分。我收到了北京冬奥会组委会的邀请，苦练了滑雪技术，考取了高山滑雪裁判证，成为了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赛场500名技术官员中的普通一员，在冬奥场馆里闭环两个月，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

我当时的主要工作是协调裁判、运动员和教练之间与竞赛有关的沟通和交流。其中一天，我听说颁奖典礼的彩排现场出现了一只奇怪的小猫，赶紧跑过去。当然，高山滑雪赛场很大，我追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这只猫本尊了，但是我从在场志愿者留下来的图像和影像中看到了这只豹猫，它非常淡定自如地走过现场。

我们前期的工作主要是通过捡粪便和红外相机监测豹猫的行踪。期间我们也意识到豹猫的活动范围可能很广，还有很多地方是人力所不到的地方。那么，在这些时候它们在哪里？它们在干什么呢？我们想解答这些问题，就需要通过卫星定位项圈的追踪监测。

豹猫这么隐蔽，我们怎么进行追踪监测呢？首先，豹猫作为一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们需要得到主管部门的特许捕猎许可。其次，我们要想办法抓到它，在保证动物绝对安全前提下，对它进行麻醉，用最快的速度进行采样、佩戴颈圈，等它苏醒完全后释放，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保证了充分的快捷和安全。

下面是一些我们在捕猎和放归过程中的视频。当豹猫进笼后，我们会立刻收到信号。哪怕是凌晨一点，我们也会马上出发，在凌晨三点赶到现场，从麻醉到释放，在原地完成所有的操作。

等到豹猫完全苏醒、消失在原野中，我们才驱车回城。此时，往往还会汇入上班的早高峰车流。有一次，我回到家的时候才7点，还来得及把孩子送上校车上学。这就是在北京、在家门口做野外工作的便利。

北京的豹猫到底有多少？这其实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经过几年的时间，我们汇总了所有野外调查的北京豹猫分布数据，基于三个层次的数据——一个是红外相机影像体表斑纹的个体识别，一个是基于卫星定位项圈监测数据的校准，再就是基于粪便DNA的个体识别。

综合所有的信息，通过复杂的统计建模、标记-重捕、物种分布模型分析，我们终于得出了对于北京豹猫种群数量和适宜栖息地的评估。

左：基于红外相机影像体表特征的个体识别

中：基于卫星定位项圈监测数据

右：基于粪便DNA的个体识别

我们发现，在北京的山林和湿地分布着健康而稳定的豹猫种群，甚至在六环以内的小西山地区，豹猫种群也相对稳定。全北京的豹猫适宜栖息地大概5000平方公里，约占全市面积的三成，主要分布在西部、北部、东北部的山区。这些适宜栖息地可容纳的豹猫数量大约3000只。

由此，我们针对豹猫完成了第一次系统性的猫口调查，也揭示了在北京2200万人和3000只野生豹猫共存的现状和前景。

这些统计模型和数据图表展示的是数据。而数据的背后，一只一只豹猫的形象，也在我眼前鲜活起来。下面分享的是一只编号为K5的豹猫的故事。

那是在2023年的秋天，我们在北京怀柔喇叭沟门的原始森林里捕捉到了它，当时它是一只大概9个月大的年轻公猫，还带着一种从来没有受到过欺负的清澈眼神。放归之后，很快它就离开了北京，在河北丰宁一个叫大草坪村的村子待了下来。

我们非常担心它会偷鸡，引发村民的敌意，从而受到伤害，所以我们联合森林公安驱车200多公里到达了这个村子。

我们到了它曾经到过的一家农户。这家农户死了几只鸡，但是不知道是谁干的，还说可能是黄鼠狼。我才意识到，可能这几百年来，黄鼠狼替豹猫背了很多的锅。

但是很奇怪的是，它把村里几乎挨家挨户走了个遍，它停留的地方（下图红点标记处）并不是每一户都有鸡，所以这些时候它在干什么呢？我突然想到，它可能是在每家每户地抓老鼠。

2023年冬天，河北丰宁的村庄

虽然那一次我们并没有看见它，但是我们跟农户强调了，要加固鸡舍、防止损失、严防“小偷”，也恳请他们不要伤害野生动物。在确保了K5的安全之后，我们离开了。

2023年冬天，河北丰宁的村庄

豹猫K5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一个冬天，直到春天离开。夏天，它生活在丰宁的一片山林。

左：2024年春天，离开丰宁的村庄

右：2024年夏天，丰宁的山林

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秋天，它离开山林，长途跋涉近百公里，到了河北张家口沽源的一个村子。豹猫K5重复了和前一年冬天一模一样的“猫冬”的迹象。非常幸运，这两个村子的村民都非常友善，所以它没有遭受到意外。

左：2024年秋天，离开丰宁的山林

右：2024年冬天，河北沽源的村庄

到了去年（2025年）的春天，又是一样的模式，豹猫K5离开了村子，回到了山林。非常幸运的是，从夏天到秋天到冬天，它终于没有再去村子里“猫冬”了。这一个冬天，它留在山里，建立了自己的领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山大王。

左上：2025年春天，离开沽源的村庄

右上：2025年夏天，河北丰宁的山林

左下：2025年秋天，河北丰宁的山林

右下：2025年冬天，河北丰宁的山林

就这样，整整三年，我虽然再也没有见到过豹猫K5，但是追随着卫星定位的轨迹，见证了它经过两个冬天的村庄停留，终于在第三个冬天，在山林里建立自己领地的过程。从中我也意识到了豹猫和人类隐秘而密切的关系。

由此我想到，五千年前的第一只豹猫也许就是这样进入了我们祖先的生活。

就在几个月前，我们团队发表了一项最新的研究成果。在这项工作里，我们采集了来自中国14处考古遗迹的22份小型猫科动物遗骸，通过古DNA的分析，我们很惊奇地发现，从54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一直到2000年前的东汉末年，生活在中国古人身边的，不是家猫，正是豹猫。

右上：Han Y et al (2026). Cell Genomics

右下：东汉郑韩故城出土的豹猫遗骸

回顾豹猫K5的经历，我想到，随着中原农业文明的发展，人们有了富余的粮食，也就有了逐粮而来的老鼠，以及寻鼠而居的豹猫。不偷鸡的豹猫，还是为人类所接受甚至欢迎的，由此建立起了长达至少3500年的共栖关系。共栖关系是介乎家养动物和野生动物之间的一种人类和野生动物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在东汉末年随着政权的崩溃、几百年的战乱和农业文明的崩析而结束了。

直到大约1400年前的隋唐时期，经由非洲野猫驯化而来、现在意义上的家猫，才通过人类的介导从地中海东岸的黎凡特地区经由丝绸之路传播到中国，成为了我们今天最亲密的伴侣动物。

中国古人和豹猫的亲密关系也得到了历史图像和文献的证据。

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彩绘漆盘上，猫的形象是身上遍布斑点而不是条纹，非常符合豹猫的形象。文献中也大量地出现了“狸”。这一符合豹猫形象的文字证据在今天的中国民间还有很多地方使用，比如称豹猫为山狸子、野狸子，也说明豹猫就是古文献里面的“狸”。

当我从中国古代豹猫的故事中走出来之后，再走在北京的山梁上，也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我想到，千万年前，当人类还没有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豹猫就在这些山梁上面行走和栖息。当农业文明开始的时候，豹猫曾经和我们的祖先建立了长达几千年的共生关系。再后来，当城市的华灯初上，豺狼虎豹消失了踪迹，而豹猫还顽强地留存了下来，它们退居山林，成为了我们隐蔽的野生动物邻居。

我们还没有拍到下面这样构图的照片，所以合成了一张。但是我知道，不管有没有拍摄到，它都在那里。不管山下如何万家灯火、人世沧桑，它都在山上，静静地观望着人间的烟火。

PS合成，非真实照片

我在北京追豹猫，看到了人和自然共生的希望。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