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猎犯不会想到，举报他的是苍蝇
你可能不知道，野外的动植物尸体，其实也会“说话”。一张兽皮，甚至一片鳞片，一根毛发、一坨粪便、几粒蝇卵……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大家应该都知道法医是干啥的——让尸体“说话”。通过尸斑、尸僵、胃内容物、伤口形态等，法医能一点点拼出死者生前最后的经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很多时候，尸体给出的“证词”，甚至比犯罪嫌疑人的供词更为可靠，信息量也更大。
但你可能不知道，野外的动植物尸体，其实也会“说话”。一张兽皮，甚至一片鳞片，一根毛发、一坨粪便、几粒蝇卵……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这些正是一门年轻的科学：野生动植物法医学（Wildlife Forensic Science）正在研究的内容。
2009年国际野生动植物法医学会成立，与人类法医学类似，野生动植物法医学也是跨越刑侦学、生物学、法学等多学科门类的领域。
这门学科主要解决两方面的问题，一是鉴定出涉案的野生动植物的重要信息，包括物种、来源地、野生/人工繁育、个体、年龄等，以此作为定罪量刑的依据；二是挖掘出犯罪嫌疑人的信息，以锁定真凶。
为野生动植物伸冤最重要的一点，是确定受害者的物种身份，这直接关系到定罪量刑。
野生动植物相关的犯罪案件包括野生动物的非法猎捕、杀害、运输、收购、跨境走私，水生野生动物的非法捕捞，野生植物的非法采挖、砍伐等等，这就意味着这些案件涉及的物种十分广泛。也正因此，专业鉴定人员往往需要掌握形态学、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病理学、动物学、植物学、微生物学等多个学科门类的知识和技能。涉及的技术门类也特别广泛。其中最基础的，就是生物鉴定。
在西藏查获的整株野生红景天。肉质的叶子是识别特征之一。作为药用植物，红景天因根茎可入药而经常被盗挖。图源：TIBET.CN
如果涉及兽类毛皮的检材，则一般可通过毛发形态学技术来鉴定检材来源于什么动物类群。
兽类毛发（当然，也包括人的头发）有三层结构：鳞片层、皮质层和髓质层。而三者的形态特征及大小、比例等都可以作为鉴定类群的重要依据。
400倍光学显微镜下，能够清楚看到林棉尾兔（Sylvilagus brasiliensis）髓质部的细胞结构。边缘薄薄的透明部分就是皮质层。
200倍光学显微镜下大食蚁兽的毛髓质结构。髓质部的细胞结构不可见。皮质层相当厚，厚度与中心的髓质差不多。上下图源：Tremori, T et al 2018
通过两种兽类毛发形态的简单对比，可以看出不同类群的物种，毛发的髓质结构，以及髓质层和皮质层的厚度比例均有很大的差别。
当然，更广泛的鉴定方法还是通过DNA直接定种，当检材质量较好时，可以提取细胞核DNA和线粒体DNA来进行鉴定。若检材质量较差，则往往更依赖于线粒体DNA的序列。
2014年的一天，位于云南昭通的一个村子里，村民王某十分气愤，他家的羊圈里，一只羊已经被什么东西咬死了。
第二天，王某弟弟发现了大型猛兽的脚印，很可能就是咬死羊的元凶。王某二人遂带着藏匿的火枪顺着脚印进入了熟悉的山林。果然，他们不久就发现了一棵树上正爬着一只黑灰相间的熊。王某怒从心头起，举枪便打……
（注：若自家养的禽畜被野生动物咬死咬伤，应保留现场及照片证据等到当地政府部门申请野生动物肇事赔偿金，得到应得的补偿。自行寻仇是严重违法又危险的事）
不久，王某等人的事情被举报。警方搜出了他们藏匿起来的熊肉、熊皮、腿骨等等。
警方查获的“熊”皮
经云南濒科委司法鉴定中心对这些熊肉进行DNA鉴定后，发现这些检材来源不是黑熊或棕熊，王某兄弟俩猎杀的竟是一只雌性的国宝大熊猫！（当然，亚洲黑熊和棕熊在当时也是我国的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也不能随意射杀）。
DNA鉴定结果白纸黑字，不仅震惊了警方，王某一伙人更是吓到腿软。这一发现也震惊了各界人士，要知道，野生大熊猫仅在四川、陕西的某些山区才有分布，从没在云南发现过它们的踪迹。这次案件涉及的受害者，是云南境内首次发现的野生大熊猫，当然，截至目前也是最后一次。
此外，科研人员也在不断探索新型的、更为有效的鉴定技术。
比如，区分象牙和猛犸象牙一直以来都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涉嫌买卖象牙将牢底坐穿，但由于猛犸象已经灭绝，且储量不少，所以来源明确的猛犸象牙目前在我国是可以交易的。
从形态上讲，现生象牙横截面的外缘施氏角一般为钝角（平均值 > 115°），而猛犸象牙一般是锐角（平均值 < 90°），但这一特征并非完全稳定，而且只有在涉及整根象牙、牙段、或者至少有较为平滑的断面的象牙检材时才适用。
猛犸象牙的外缘施氏角小于90度。象牙横截面网格线一样的结构称为施氏线，两条交叉的施氏线之间的夹角称为施氏角，横截面外缘的施氏角就叫做外缘施氏角。图源：wikipedia
但在实际鉴定工作中，经常见到的是很小的雕件，雕刻的花纹也很复杂，基本无法准确测量施氏角。所以这时往往会提取线粒体DNA来鉴定，但此法消耗检材较多，花费时间长，耗费的资金也不容小觑。所以遇到涉案象牙制品较多的情况时这一方法就会显得很吃力。
而2025年的一项研究通过超高效液相色谱法，针对象牙中的一些小分子有机物来区分现生象和猛犸象，不但大大提升了鉴定效率，同时也保证了鉴定准确率，高达100%！
通过超高效液相色谱法能够百分百的区分开两种象牙（黄色：现生非洲象牙；蓝色：猛犸象牙）。图源：参考文献1,Chang Su et al.
在寻找犯罪嫌疑人方面，一些传统法医学的技术也在野生动植物领域开始应用。比如指纹痕迹检验，可以通过各种指纹显现技术从象牙、穿山甲鳞片、鸟类羽毛、兽类牙齿、皮革、兽角等检材上提取涉案人员的指纹。
从雀鹰羽毛表面提取的指纹
图源：参考文献3 McMorris H et al
法医昆虫学则可依托昆虫物证侦破刑事案件，主要用于判定人与野生动物的死亡时间。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丽蝇，动物一死亡，它们往往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产卵，依据虫卵孵化周期即可精准推断动物的死亡时长。其中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是在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发现两只被残害的幼熊，办案人员正是靠尸体上的丽蝇虫卵推断死亡时间，最终成功将凶手定罪。
丽蝇：成为证虫！
图源：Wikipedia
寄生虫也可作为案件侦查物证，因为多数寄生虫分布地域范围固定，所以可以用来辅助判断动物来自哪里，是否被非法转运。多数寄生虫生命周期复杂，需依托多种宿主完成繁衍，人工圈养环境难以满足其生存条件；且人工饲养动物会定期驱虫，极少携带野外寄生虫。因此如果圈养动物检出野外特有寄生虫，即可辅助判定该个体为野外非法所得。
当然，在抓获嫌疑人方面，最重要的力量还是各基层警方联合热心群众合作交织的法网。
2022年，松潘县公安局接到群众举报，辖区存在捕捞、销售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西藏山溪鲵的违法犯罪行为。在当地，一些人认为山溪鲵的干制品有接骨、治疗筋骨疼痛的神奇疗效，将其称为“接骨丹（胆）”。
西藏山溪鲵（Batrachuperus tibetanus）
图源：TODD PIRESON / caudata.org
公安民警接到举报后，随即对涉案线索摸排，终于锁定了犯罪团伙。在收网过程中，收购加工窝点的情况使民警大为震惊，晾衣绳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西藏山溪鲵的干尸。
满地的西藏山溪鲵干制品
图源：松潘县人民政府
2022年10月，专案组在犯罪窝点以及犯罪嫌疑人的家中查获共计15363条西藏山溪鲵，如此巨大的涉案数量，对本就脆弱的西藏山溪鲵种群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按照每只1500元的价值计算，总涉案价值超过2000万元。
法医工作越忙碌、越紧张，往往意味着越多的动植物正在遭受威胁。遏制野生动植物犯罪，只靠专业执法人员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借助广大公众的力量，共同抵制，共同监督，才能尽可能地保护多的生灵，正如法医秦明的愿景：“我多希望，这是我见到的最后一具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