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天坛边上数麻雀,小伙儿就被当成万亿美元天团富公子
麻雀(Passer montanus)和家麻雀(Passer domesticus)是近缘种。家麻雀更早进入北美并迅速抢占生态位。生态位的高度重叠,让后来者麻雀始终在夹缝中求生。
这两天,美国“万亿天团”到访北京的消息,席卷整个中文网络;参观行程、国宴菜单,马斯克儿子挎虎头包、黄仁勋喝豆汁表情痛苦,无一不被津津乐道。
但咱们观鸟人,由一个奇怪的细节开始吃瓜:昨天,也就是美国代表团参观天坛的日子,怎么同时有美国人上传了在天坛的观鸟记录?难道来访代表团中有个鸟人,还有闲心摸鱼看鸟?

一份来自天坛的观鸟清单
5月14日清晨7:11,一个名为“Seamus Fraser”的账号在eBird上传了一份北京天坛公园的观鸟清单:

天坛公园的观鸟记录 | eBird
珠颈斑鸠,2只;喜鹊,3只;麻雀,1、2、3……9只。
而5月14日的天坛,暂停对外开放。
美国人+天坛,两个关键词瞬间让吃瓜群众精神百倍。再加上这个人姓Fraser、代表团中的花旗CEO 叫Jane Fraser且有两个孩子——吃瓜群众一拍大腿:不会是花旗公子参加了代表团,溜了个号,观了个鸟吧?
假设我也是此次中美会谈中的一员(就让我做会儿梦吧),我会干这个事吗?或者说,观鸟会让人如此不务正业吗?
当天上午9:28,同一个账号在北京明城墙遗址公园上传了另外一则观鸟记录,没错,歇了2个多小时后他又开始数鸟了。

明城墙遗址公园的观鸟记录 | eBird
但这个时候的地点已经开始提示不对劲了,毕竟美方代表团的行程中可没有明城墙遗址公园。而且,如果真有一位随团工作人员在如此重要的早晨溜出去连刷两个鸟点,那他的工作可能也太松弛了一点。
很快,网友就发现,上传此记录的观鸟者并非代表团成员。他首页上的照片和哈弗福德学院(Haverford College)的学生Seamus Fraser完美重合。小伙肯定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早起在天坛外面数数麻雀,就差点变成豪门公子。

小伙在eBird和哈弗福德学院的个人介绍一致 | eBird ;haverfordathletics
而他昨天观完北京的鸟,今天人已经跑西安去继续数麻雀了。

到了新地方,先看看鸟 | eBird
为什么会有人走到哪里都去写ebird啊?关键是,麻雀有什么魔力,值得一个美国人认认真真、一只一只数的啊?

暴露行踪的eBird
eBird是由美国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运营的全球最大的公民科学项目。它的设计初衷就是公开、可追溯、可核验。在这个平台上,每一份记录都是默认公开的。
截至目前,eBird拥有超过118万注册用户,累计提交超过1.1亿份观鸟清单,包含超过20亿条鸟种出现记录。每年,全球观鸟者通过eBird贡献超过1亿笔新数据。

eBird 网页端首页 | eBird
更重要的是,这些数据已不止是爱好者的游戏。2021年,一篇发表于《PNAS》上的论文,基于eBird的海量数据估算出全球约有500亿只野生鸟类。这是人类第一次对地球上的鸟类总数做出如此大规模的量化估算。而支撑这项研究的,正是无数观鸟者在日常行程中一次一次按下的“提交”按钮。
eBird数据还被用于物种分布建模、迁徙路线追踪、保护区规划,甚至风电场选址评估。原本属于个人的爱好,在数据汇入平台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科学基础设施的参考资料。

麻雀有什么值得看的?
在Fraser两个城市的4份记录中,数量最多的都是麻雀:天坛,9只;明城墙遗址公园,31只;西安碑林,16只;莲湖公园,33只……他在中国的行程还没结束,这份麻雀清单估计会越来越长。
来北京怎么净看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啊?脑补一个来自北美的观鸟者津津有味地数麻雀(常因英文名tree sparrow被称为树麻雀)的画面,多少有点令人费解。
但对于生活在北美的人来说,麻雀确实不多见。麻雀(Passer montanus)和家麻雀(Passer domesticus)是近缘种。家麻雀更早进入北美并迅速抢占生态位。生态位的高度重叠,让后来者麻雀始终在夹缝中求生。

左边是麻雀。右边是家麻雀 | Wikimedia Commons / Laitche; Rhododendrites
而至于那有零有整的“31只麻雀”,则是因为在ebird提交数据的核心遵循着一条简单的规则:必须提交完整清单——记录你看到和听到的所有鸟种,不能选择性跳过任何一个,即便它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小菜鸟。
也正是这条规则,让eBird的数据成为数百篇同行评审论文的基础,用于物种分布建模和全球保育决策。
而这份记录中,大斑啄木鸟(Dendrocopos major)对北美观鸟人的吸引力,也不亚于麻雀。它广布于欧亚大陆的林地、树丛及公园等多种生境,在我国北方很常见。而北美零星记录到的大斑啄木鸟,大概率是一个四处溜达的街溜子或迷路的可怜鸟。

“鸟瘾”真这么大吗?
长途旅游之余也要记得数鸟,“鸟瘾”可以这么大吗?
让我们从一部观鸟人必刷的电影《观鸟大年》说起吧。电影中有这样一个情节:男主角肯尼为追鸟而疲劳驾驶,最终撞上了一棵大树,副驾鸟友说自己手臂骨折,而肯尼的回应是——shut up!因为他听到了大斑啄木鸟的声音。
随后他们一起观察到了这只“车祸限定款”大斑啄木鸟,而那个骨折的鸟友则用一种奇怪的姿势举起相机拍下了一张照片,并声称在这出车祸是天注定的。这就是部分观鸟者对于亲眼见到新物种(行话叫“加新”)的狂热。

骨折但坚持观鸟的观鸟人(左)|《观鸟大年》剧照
这种神奇的驱动力从何而来呢?神经科学家叫它“不确定奖励”(reward prediction error)。原理很简单:你不知道下一秒会看到什么——可能是一只罕见的珍稀鸟类,也可能只是一只常见的灰喜鹊。正是这种不可预测性,能让大脑的腹侧被盖区向伏隔核释放多巴胺。从这点上来说,观鸟和赌博或是开盲盒的底层机制本出一辙。

观鸟的部分乐趣来源于不确定奖励 | 图虫创意
但如果你问一个真正的观鸟人,他可能会告诉你另一件事:这份快感是会边际递减的。追得越多,惊喜越少。
加新固然是让观鸟人最为激动的时刻之一。但随着观察的深入,很快让观鸟人动容的将不再仅仅是清单上的“+1”。一个常见鸟的具体行为,比如求偶、育雏或者是在枝头打盹都值得驻足观看。
而当观鸟人到一个陌生城市,看到熟悉鸟类也能瞬间消弭对新地方的陌生感。
“代表团成员是不是在摸鱼观鸟”,这种吃瓜新闻没过几天就会滑入信息洪流。但这些被认真写下的记录:大斑啄木鸟、珠颈斑鸠、灰喜鹊、乌鸫、白头鹎和几十只麻雀,会安静地躺在eBird的服务器里,随时可以被任何一个人检索到。
在一些人的心中,它们会和某一位CEO的老北京小吃之旅,同等重要。
参考文献
作者:张应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