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蛆爬进了他的肉里，他决定把蛆生下来

美剧《识骨寻踪》有一集，昆虫学家霍金斯感染了一只人肤蝇。

幼虫寄生在他脖子后面，而他逐渐对这只小昆虫产生了一些母爱（？），决定生下来（？）。几周后幼虫离体，在妻子（同时也是同事）安吉拉的帮助下，幼虫从他的皮肤里慢慢钻出来，俩人大汗淋漓迎接新生命，场面十分感人（？）。

《识骨寻踪》剧照，他们给这只蛆命名为Jefferson，人类真的很爱起名……｜《识骨寻踪》第九季第八集

即使在一部口味挺重的法医主题剧集里，这个情节也有点过于戏剧化了。我一直以为这是编剧的天才创作，直到最近读到了罗伯特·沃斯的故事^[1]才发现，这么古怪的事竟然真的发生过（至少一次）。

人肤蝇（Dermatobia hominis）分布在中南美洲一带，蝇如其名，它们会寄生于人类（此外也会寄生于其他很多动物）。

一只雌性人肤蝇成虫｜J. Eibl/U.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通常来说，雌蝇会逮住一只蚊子（或者其他叮人的蝇类），粘上一个卵然后放走。这只蚊蚊接下来可能遇到一个粗心的光胳膊人类（或其他有温暖皮肤的大型动物），上去嘬嘬嘬。皮肤的温暖会刺激卵孵化，出生五秒的蛆蛆需要赶紧找到叮咬出的洞口，挤进寄主体内开始发育。

故事的人类主角罗伯特·沃斯（Robert Voss）是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哺乳动物馆的馆长，1999年的夏天，他和妻子兼同事南希·西蒙斯（Nancy Simmons）在法属圭那亚雨林中找蝙蝠。天太热，他把上衣脱了。

几天后他感到背部皮肤刺痛，发现了三个像是蚊子包的红斑。这几个斑点过了几天变成了疮口，热敷后有一个好了，其余两个有点疼还越来越大，于是罗伯特去找了医生。

罗伯特·沃斯｜amnh.org

皮肤科医生给他推荐了一位热带病医生X；X医生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戳了罗伯特一针（应该是打了麻醉），然后嗷地一声挖下来一块锥形的血肉，里面有一只正在蠕动的小蛆蛆。

对于医生不告而蛆，罗伯特很不高兴。经过一番争论，他留住了背上最后一只蛆蛆。据罗伯特描述：

“‘他（X医生）生气地抗议，劝我不要这么做。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科学战胜了恐惧。’……

“X医生气愤地缝合伤口。”

这两个人到底在气什么啊。

罗伯特和南希接下来开展了人肤蝇观察项目。

他们（不得不）注意到，蛆蛆会勾住巢穴内部（也就是罗伯特的肉）翻翻身，而且会拉屎（原话是“周期性地排出褐色的氨化液体，估计是代谢废物”），一天两次，非常痛。罗伯特没有使用抗生素，人肤蝇似乎也有某种手段来保护自己的小家不受感染。

幼虫大约需要8周时间才能完成发育，久而久之，罗伯特也像《识骨寻踪》里一样对蛆产生了一些情感。他觉得“自己是在培养一种独立的生命形式”，并对南希说，“这是我最接近怀孕的时候了”。

人肤蝇幼虫，红色箭头所指为它的口器｜Captain R. Goodman / United States Air Force

在羽化之前的几天，这只虫子变得安静下来。然后某一天，在夫妻俩的见证下，它慢慢爬了出来。当事人表示没有任何感觉，也许是虫子对周围皮肤施加了某种麻醉；但以他的兴奋程度来看，我觉得也不排除喜悦感麻痹了可能有的不舒服。

幼虫离开人体之后化蛹，并在五周后羽化——这些信息对于蝇蝇科学家来说想必非常宝贵。它的形态结构也同样珍贵，因此它从蛹里出来就被做成了标本，收藏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里。博物馆的无脊椎动物学家还表示，这只人肤蝇标本很健康，“它一定吃得很好”。

图片来源：《无敌蝇家：双翅目昆虫的成功秘籍》，乔纳森·巴尔科姆/左安浦译，译林出版社

至于寄主，那名叫罗伯特的人类，他说蛆蛆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但X医生的切口留下了一个大疤。

这个故事记载在《无敌蝇家》一书中。此书是一曲双翅目的赞歌，情节之刺激看得我眼皮直跳，但纵观全书，像罗伯特这么热情的科学家倒也不多，确实值得编进法医剧集。

在这个个案里，人肤蝇没有造成严重的感染和炎症，但它至少会造成很多不舒服。还要指出，罗伯特·沃斯和南希·西蒙斯是研究蝙蝠的科学家，这意味着他们经常前往寻找（和捕捉）携带病毒最多的哺乳动物，有理由相信他们的体质比一般人金刚不坏一点儿。

蝇蝇是一类非常成功的昆虫，它们的食物包罗万象，从腐败有机物、会飞的黄蜂和不动的植物，到庞大温血动物的活肉。有些蝇寄生活体动物所造成的后果，比人肤蝇严重得多。

例如臭名昭著的螺旋蝇（Cochliomyia hominivorax），它们常侵入开放性伤口内或周围^[2]，造成很大的痛苦和继发细菌感染。它能够寄生于几乎所有温血动物，会侵入眼部和口鼻部，容易造成家畜死亡。

螺旋蝇。人们利用昆虫不育技术控制螺旋蝇，本世纪初认为其在北美地区已经根除，但后来它们又重新出现｜The Mexican-American Commission for the Eradication of the Screwworm

2024年底，墨西哥爆发了螺旋蝇疫情，迫使美国25年暂停从墨西哥进口活体牛只。墨西哥当局为对付这种昆虫大费脑筋，甚至招募了狗狗侦探。

这是Havana，它来自收容所，受训成为墨西哥少数几位螺旋蝇侦探狗，身体健康的话要上8年班才退休｜Raquel Cunha/Reuters

蝇类寄生人体总的来说比较罕见，在这些寄生蝇存在的地区，医生和当地人也知道如何处理——像X医生那样嗷一下切掉就是个办法，另外一些资料记载可以涂抹上凡士林或指甲油、隔绝空气，等蛆窒息虚弱后用镊子取出。大城市里偶发的病例则常是由于去了热带旅游，因此出去玩记得涂好防蚊液和穿长袖长裤。

总的来说，读到这里的你不用太过担心身上的蚊子包。话说回来，蚊子比蝇危险多了，它有个头衔是杀人最多的昆虫。如果你有一个好狗狗，或许可以开始训练它抓蚊子了（不要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