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驯鲸师的虎鲸、停止呼吸的海豚……鲸豚表演幕后有哪些代价？

很多人曾经都有过隔着水缸，观看白鲸、海豚、虎鲸等动物的经历。许多年来，鲸豚表演一直是动物表演中最热门的项目之一。鲸豚的聪慧可爱，以及它们与驯鲸师的默契配合和亲密无间，都一度让无数观众深受感动。

迪拜的海豚表演秀

图源：zztourism

然而，随着公众的保护意识越来越强，圈养动物的生存困境也进入到了公众视野中，抵制鲸豚表演、反对鲸豚圈养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微笑天使”白鲸

图源：animalspot

这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在观看鲸豚表演的时候，我们实际上看到了什么？这些鲸豚演员从哪里来？人类是怎么训练它们进行表演的？表演和展出会不会对它们造成伤害？

我们跟曾有过多年驯鲸师经验的邵然进行了对话，希望能帮助大家了解更多鲸豚在表演幕后的生存状况。

我们在场馆中看到的鲸豚类动物，可能来自场馆间的转卖、转租、转借等多种渠道，但最初的来源基本都是野外捕捞。

目前大部分的圈养鲸豚，都是被捕捞自俄罗斯、日本和所罗门群岛的近海水域，再经过从野外栖息地到饲养或训练场馆，以及后续的航空陆路联运等长途运输，才最终到达目的地。整个运输流程有时会长达40至50小时。

虎鲸被捕捉后进行装箱运输

视频源：纪录片《黑鲸》

为了防止磕碰，它们会有很长时间被关在空间狭窄、让它们动弹不得的水箱内。除了巨大的恐惧感，途中的水量不足、高温等因素还可能对它们的内脏和皮肤造成伤害。有报告显示，从野外捕获后和每次运输后，鲸豚的死亡率都有显著增加，如瓶鼻海豚的死亡率在捕获后五天内会提升约六倍。

野外捕捞鲸豚的方式有很强的刺激性和侵入性。看过纪录片《海豚湾》和《黑鲸》的读者可能知道，捕捞者通常会用噪音、炸弹、围网、快艇驱赶等方式，将鲸豚驱赶进狭窄地带及网中进行捕捞。

在遭遇追捕时，成年虎鲸保护幼年个体

视频源：纪录片《黑鲸》

由于幼年个体更容易驯化、运输成本低，大部分野捕的目标都是群体中的幼年鲸豚。鲸豚家族在反抗和保护幼崽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大量应激、受伤和死亡，并对族群产生后续影响。有研究显示，从虎鲸群体中移除幼年个体时，会更容易导致群体发生分裂。

野外捕捞幼年虎鲸

视频源：纪录片《黑鲸》

虽然目前存在一些人工繁育鲸豚的尝试，但成活率相对低，有限的可繁殖个体还可能带来近亲繁殖等风险，导致后代出现各种健康问题。

虎鲸“Takara”生产后，SeaWorld公司宣布终止繁育计划，这只新生小虎鲸将是他们圈养的最后一代虎鲸。图源：SeaWorld

在自然条件下，一些鲸豚家族中的母亲和孩子会长年甚至终身共同生活。但在幼年期就被捕捞，并长期生活在圈养环境下的鲸豚母亲，在生产后可能很难进行自然育幼，导致幼崽夭折。

在商业考量下，很多鲸豚母子也很难像在自然中那样长久相伴。例如一头在奥兰多海洋世界出生的虎鲸幼崽，仅在六个月大时就被与母亲分开，不到十个月大时被转移到了加利福尼亚。这种分离也会给双方造成巨大的精神创伤。

许多报告显示，一些成年虎鲸会“照顾”及携带死亡个体。在幼鲸死去后，母鲸可能继续陪伴其数天甚至数周。视频源：纪录片《鲸的秘密》

相关报告显示，从 2019年至2024年，我国圈养的瓶鼻海豚数量约从554头上升到738头，白鲸新增约30头，其他物种也有从几只到几十只不等的增加。目前整个产业对于野外捕捞的需求，也是人工繁育难以填补的。

一提到驯兽，可能很多人第一时间会想到殴打等肉体伤害。在训练鲸豚时，虽然打的情况有时也存在，但目前主要的训练方式集中于精神层面。训练者会通过饥饿、剥夺互动机会和娱乐等方式来控制动物的行为。

海豚跳圈表演

图源：worldanimalprotection

比如在圈养环境中，动物的娱乐方式和情感寄托本身就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对于不听指挥的鲸豚，训练者可能就会没收它仅有的玩具，或者关禁闭、拒绝给予它们所需的互动。

训练者使用表演棒，指示虎鲸出水点及跳跃高度

视频源：youtube

这种训练方法看似没有肉体伤害那么恐怖，但就像一个人被关进小黑屋时会很害怕，在长期监禁后甚至会渴望被审讯一样，对于鲸豚这样的社会性动物来说，孤独同样是一种可怕的惩罚。

自然环境中的白鲸族群

视频源：纪录片《鲸的秘密》

因此通过这些方式，训练者就能让它们做出一些违背天性的非自然行为，比如顶球、载人滑行、拉皮划艇、跳圈，甚至拍动尾巴去“计算数学题”（当然它们并不是真的在算数，是驯鲸师的哨声在指挥它们的行动）。

海豚表演转呼啦圈

图源：dolphinshowdubai

由于圈养环境的限制，鲸豚在野外的一些重要活动，例如它们的捕食技巧、社群交流等，都难以在场馆中进行展示。而一些看似自然的行为背后，其实也隐藏着诸多身体和精神风险。

比如我们熟悉的海豚跃出水面的行为。野生海豚进行跳跃时，可能是在表达情感或与同类进行互动等。但是在表演中，它们的每一次飞跃几乎都是为了换取食物，进食经常与飞跃、旋转等运动交替进行，这可能导致肠扭转，严重时很可能导致死亡。

海豚跟随指令做出飞跃动作，并立刻返回进食

视频源：youtube

另一个大家熟悉的表演动作是，虎鲸主动搁浅，滑上表演台进行谢幕。虽然在自然环境中，一些虎鲸可能会用这种动作进行捕猎，但这种情况并不是频繁发生。然而在演出时，它们可能一天就要表演3场、6场甚至更多。经常性地重复这类动作，会导致虎鲸的内脏受到压迫，造成疼痛和皮肤磨损，也给虎鲸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

虎鲸滑上展台进行表演，完成动作后驯养员会对其进行喂食

视频源：youtube

根据各个场馆的不同情况，鲸豚可能会在演出结束后从表演池回到生活池，或表演和生活都在同一个池子中。目前对于鲸类动物饲养池的部分标准如下：

以虎鲸为例，虎鲸的标准平均体长为7.3m，饲养池最小水平尺寸为29.2m，最小深度为14.6m。大海里的野生虎鲸每天可游动达225公里，并一天中多次下潜超过150米的深度。如果长期活动空间不足，虎鲸最容易出现的表现之一，就是塌陷的背鳍。

进行表演的虎鲸“提里库姆”背鳍明显塌陷

图源：awesomeocean

除了空间有限之外，在一些情况下，生存条件差异较大的不同物种，还可能会被混养。比如通常适宜水温为0-10℃的白鲸，和适宜水温为10-30℃的瓶鼻海豚。即使是同一物种，由于来自不同的海域和家族，它们在共同生活时也可能出现交流困难，甚至发生严重的霸凌和冲突。

虎鲸下颌伤口（上）及海豚身上的耙状伤痕（下）为其他鲸豚攻击形成。图源：The case against marine mammals in captivity，dolphinproject

因为饲养池缺乏后撤躲避的空间，遭遇骚扰或攻击的个体，无法躲避表现出敌对行为的同伴。这样的攻击可能会持续数年之久。但对于鲸豚之间的矛盾，人类很难进行介入和调解，只能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尽量给它们更换水池。

在遭遇攻击时，由于水池缺少后撤空间，一些鲸豚会通过跳跃或上岸进行躲避。视频源：纪录片《黑鲸》

此外，对于出现伤病的鲸豚，也有许多场所存在医疗条件不足、检查方式不专业、给药随意等问题。

相比于之前的标准，2025年发布的《水生哺乳动物饲养设施要求》增加了“环境丰容要求”。目前许多圈养场所都存在丰容不足的情况，比如只有几个简易的玩具或一些冰块。

圈养鲸豚可能仅被提供球、套圈等比较简单的丰容，但水池往往光秃秃的，或仅有少量泡沫装饰品。图源：nagoyaaqua.jp

在缺乏足够的环境、社交等刺激时，感到无聊的动物更容易啃咬金属围栏，或在水泥池壁上“磨牙”，导致牙齿腐坏、呼吸道疾病等严重的健康问题。

虎鲸下颌的牙齿严重受损

图源：The case against marine mammals in captivity

但如果想增加丰容，一个潜在的风险就会出现：一些长期承受精神压力及健康问题的鲸豚，可能会用这些丰容装置来伤害自己。

许多媒体都曾报道过，圈养鲸豚的自我伤害甚至“自杀”事件。作为一名前驯鲸师，邵然过去在工作中，就曾发现一头名叫“花花”的里氏海豚因主动停止呼吸而溺亡。前驯鲸师里克·奥巴瑞在《海豚湾》中也讲述过类似的经历：他训练的海豚“凯西”同样因停止呼吸而死亡。

对于圈养鲸豚受伤和死亡的具体情况，由于很多地方都没有对外公布，我们难以判断有多少类似情况发生，目前对这一问题还需要更多研究。

另一个被广泛关注的问题是，圈养鲸豚对驯养员的攻击，这也是邵然曾亲身经历过的。她过去在工作中训练过一头名叫“苏菲“的白鲸。因为长时间的囚禁，苏菲变得非常暴躁，经常攻击驯鲸师，啃咬他们的四肢甚至头部。在2012年的一场表演中，它曾拼命地啃咬和拖拽邵然，将她拉入水下并导致多次呛水。

最著名的袭击事件来自一头名叫提里库姆的雄性虎鲸，它曾在1991-2010年间先后杀死三人，包括两名训练员和一名落水者。

虎鲸“提里库姆”与被它杀死的驯鲸师道恩·布兰乔

图源：dailymail

2008年美国的一项调查发现，超过一半的海洋哺乳动物工作人员曾被他们工作和训练的动物攻击过，其中包括深度伤口和骨折等严重伤害。每年与圈养海洋哺乳动物接触超过50天的工作人员，遭受动物攻击的可能性要高出数倍。

训练者被虎鲸攻击并导致骨折

视频源：纪录片《黑鲸》

有人可能会问：是什么导致了这些动物的攻击行为？是不是因为驯养者对它们不好？

对此其实没有确定的答案。无论是动物的受伤、死亡还是攻击事件，背后往往都有多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比如圈养的时长、环境的压抑、身体病痛，以及个体自身的遭遇。

就像人类在面对困难时会有不同的选择，每头鲸豚都有它独特的性格、经历和对困境的处理方式。一头表演鲸豚还往往会经历多个不同个性的驯养者，即使驯养者表现出关心和友善，训练的方法和过程，也可能让动物对他们产生长期的精神恐惧。

提里库姆（左一）与驯鲸师进行互动

图源：dailymail

从这个角度来说，被演出和掌声困住的其实不仅是动物，还有每个训练它们、与它们共同进行表演的人类。

其实我们很少看到动物无法表演的情况，因为它们需要通过表演来获取食物。圈养鲸豚也很少出现因衰老导致的体力不支。野生虎鲸的寿命可以达到六十年甚至更长，但鲸类在圈养条件下的生存时间，经常为十几至二十年，少数个体可以更久。它们的死亡原因通常是肺部感染、肠扭转、胃溃疡等伤病。

目前国外有一些项目正在释放圈养鲸豚，并尽可能让他们归回野外。但并不是所有个体都能被放归，在长期的圈养生活后，缺乏捕猎技巧、健康问题、缺乏族群接纳等都会影响它们的生存。对于一些原生地比较遥远的动物，放归的所需成本也更高。

两头2011年被捕获的白鲸，经过9年的表演后被放归至冰岛的保护区。图源：animalsaroundtheglobe

除了在一个又一个饲养池间辗转，目前大部分圈养鲸豚都面临着无处可去的状况，但我们依然可以采取措施来改善它们的生活状态。

在观看鲸豚表演时，许多观众可能会认为动物的状态是开心友好的，但许多迹象却显示并非如此。一些动物状态不佳会体现在身体上，比如虎鲸背鳍的塌陷，就与精神压抑、活动空间不足、健康问题有关。

还有一些体现在行为中。之前在网络上有一些白鲸“做鬼脸”，张嘴把小孩吓哭的视频，很多人认为这只是白鲸在逗孩子玩。但白鲸的这种行为，通常是在表示不友好和攻击性，可能是想驱赶人类。

白鲸张嘴“吓唬”儿童

图源：instagram

如果鲸豚停留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通常是它们感到无聊和孤独的表现。在水池中非常快速地游动，也可以类比于人类在一个狭小空间中快速踱步，是一种极度无聊下的发泄。像持续撞击墙壁、磨蹭池壁池底、反复将食物呕出又吸食等，也都是圈养鲸豚常见的刻板行为。

圈养虎鲸剐蹭池壁造成下颌擦伤。图源：《急速发展的海洋主题公园——中国大陆圈养鲸豚产业研究（2019–2024）》

由于喧闹的环境和围观人群会分散动物的部分注意力，其实还有很多类似行为发生在观众的视线之外。

很多观众去看动物表演和展出，是出于对动物的好奇、喜爱，想要近距离接触动物。很多表演中也设置了让观众抚摸、喂食鲸豚的环节。还有地方推出了与鲸豚共潜的项目。

“与海豚共游”活动

图源：dolphinshowdubai

诚然主办方会尽量选择性情温顺的动物参与互动，可即便经过训练，鲸豚本身也是野生动物，尤其在精神及身体状态不佳的情况下，我们难以保证它们不会出现应激，或对人类的行为产生误解。

参与者在共潜活动中被海豚咬伤。图源：《急速发展的海洋主题公园——中国大陆圈养鲸豚产业研究（2019–2024）》

迄今为止在这类互动中，已经出现过多起鲸豚啃咬互动者的事件。但如果程度较轻，很多人仍可能将其误解为“玩耍”，而非一种试探性的攻击。然而过去的多起案例已经证明，鲸豚完全有能力严重伤害，甚至杀死人类。这种“亲密接触”无疑存在诸多安全风险。

一头白鲸试图啃咬共潜者

视频源：instagram

此外，与动物近距离接触也存在人畜共患病的风险。一项相关研究显示，与海洋哺乳动物接触相关的疾病包括：皮炎、结膜炎、结核病、布鲁氏菌病等。有23%的受访者出现皮疹等症状。

反过来，与人接触也可能影响动物的健康，比如造成金黄色葡萄球菌、副溶血弧菌等病菌感染。人类使用的一些护肤、化妆用品等，也可能对动物造成影响。

圈养海豚感染中，有许多案例是在免疫系统减弱、长期接触化学刺激物、皮肤创伤、过度或不当使用药物等原因下发生的。图源：dolphinproject

有很多学校组织学生进行参观，或家长带孩子去看表演时，本意是希望作为一种自然科普活动，引导孩子敬畏自然、尊重生命。但如上文所述，目前在动物表演和展出中存在大量的非自然行为展示，以及圈养环境下的刻板行为。因此参观者很难了解野生动物的自然状态和行为，甚至可能形成错误印象。

由于鲸豚表演的本质，是一种以动物为道具进行的商业娱乐活动，目前在很多表演场所中，存在重娱乐性而轻科普性，科普展板潦草、科普内容不严谨等问题。

近年来随着公众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提高，以及对馆内的科普内容越来越重视，有一些场所开始尝试通过机械动物、3D影院等代替活体鲸豚展示。对于想了解鲸豚的观众来说，相比于人类设计的动物表演剧本，专业的科普设施、书籍、视频等其实是更好的选择。

之前一个备受大家关注的新闻是，在加拿大一家名叫Marineland的海洋馆破产后，由于加拿大在2019年通过了《终止圈养鲸豚法案》，禁止对鲸豚进行以娱乐为目的的交易，馆内的30头圈养白鲸可能面临安乐死。

Marineland海洋馆的饲养池。据媒体报道，该机构自2019年来，已经有19头白鲸、1头虎鲸和1头海豚死亡。图源：CBC

该起事件反映出的是一个复杂的困境。早在破产之前，这家海洋馆就因为虐待动物遭受过起诉和公众抵制。作为一家利用鲸豚表演获利的商业机构，Marineland没有负担起对动物演员的照料和安置责任，动物却要承受其倒闭的后果。

Marineland海洋馆中的白鲸

图源：globalnews

但困境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去买门票支持动物表演。而是应由各方积极监督通过动物表演获利的商业机构，督促他们提高动物福利、承担对动物精神和身体健康的责任，并促使其摆脱对野捕动物的依赖，逐步转变为承担宣传教育、科学研究、收容救护的社会性机构。

从长远的视角看，我们希望不再有鲸豚，为了娱乐目的而被捕捉、圈养、繁殖、交易。消费者拒绝为这些行为买单，不仅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驯兽师需要充分地了解动物的状态和需求，由控制动物转向照顾。

为了在演出中完全掌控动物的行为，驯兽师和动物往往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但在动物无法完成任务时，驯兽师可以选择不用饥饿、情感剥夺等方式对动物施压，而是去理解其中的原因，帮它们申请不做这项任务，尽最大的努力去照顾动物的精神和身体状态。

海豚训练

图源：dolphinworld

除常规的工作记录外，一线人员可以尽量多地记录动物每天的详细情况，包括刻板行为和身体状况等，以及留下自己的思考。作为与动物最亲近的人，你们的观察和思考可以帮助动物，帮助自己，推动整个行业的改良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