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的胆结石，为什么比黄金还贵？

当我使用网页翻译器浏览关于消化道疾病的文献时，一个叫“手术后胃石梗阻”的术语吸引了我——翻译器把它蹩脚地翻译成了“牛黄梗阻”。

这个怪异的单词是bezoar，有胃石、牛黄的意思。牛黄是牛的胆结石，胃石是人胃内形成的异物结石，都与消化道和结石相关。

究其词源就很有意思了。bezoar来源于波斯语pâd-zahr，字面意思是“解毒剂”（pâd-“保护” + zahr“毒药”）；由于语言的传播和化用，最后变成了英语里的bezoar。但是，“解毒剂”怎么又跟牛黄扯上了关系？

海德堡城堡德国药学博物馆（German Pharmacy Museum in Heidelberg Castle）展出的牛黄。它们曾被视若珍宝，当成能解毒的万灵药 | Wikimedia Commons

牛黄在外形上大多为不规则的卵球形，直径从0.6厘米到4.5厘米不等，少数呈管状或碎片状；其表面呈棕黄色，有时还会有一层色黑光亮的薄膜，称为“乌金衣”。牛黄量轻质脆，断面常为金黄色，切面可见同心圆状的层纹。

中药牛黄｜香港浸会大学中药材图像数据库

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牛黄实际是牛科动物家牛、黄牛或水牛的胆结石。

当牛发生胆道炎症，导致胆汁排泄不畅时，牛胆汁中的胆固醇、钙盐、胆色素等就会沉淀凝聚，最终形成牛黄。因此，牛黄实际是牛身上的一种病理产物，和人类的胆结石类似，对牛本身并无好处；甚至当结石过大过多导致梗阻时，牛会出现腹痛、消化不良、炎症等问题，严重时会对生命产生威胁。

2008年，云南曲靖一位肉牛屠宰户发现了一块重达2950克的牛黄，是国内发现的最大牛黄。牛生前大概很难受……｜云南日报网

药店里常有牛黄解毒片、安宫牛黄丸，传统草药学认为，牛黄有解毒、清心、开窍的功效。东汉时期（1-2世纪）的《神农本草经》就已经收录了牛黄，并称其“为世神物，诸药莫及”。类似的，阿拉伯世界也认为牛黄可用来解毒。

11世纪，牛黄从中东传到了欧洲，一时风靡。到了16世纪，牛黄的使用尤为广泛——它被认为是一种万能解毒剂，能够解各种毒；人们还把牛黄当作护身符佩戴，以保护佩戴者免于发疯、忧郁、瘟疫、狂犬病、霍乱和麻风病。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就戴着一枚镶嵌了牛黄的金戒指，其他贵族则用金银容器来存放和炫耀这种珍贵的物品。

17世纪一枚镶嵌有牛黄石的戒指 | Wikimedia Commons

在当时，牛黄的价值是同等重量黄金的数倍。不过，这并非源于其效用有多神乎其神，而更可能是由于“物以稀为贵”。

在古代，牛黄的主要获得方式是在被屠宰的牛的胆囊和胆管内摘取，天然牛黄的产率极低，品质上好的天然牛黄可遇而不可求。由于牛黄受到欧洲贵族的热烈追捧，在16世纪的大航海时代，葡萄牙、荷兰和英国纷纷在印度建立贸易据点，将东方的牛黄运往欧洲。

镀金牛黄石盒子（荷兰或荷兰殖民地，17世纪中期） | anticstore.art

到了17世纪，牛黄的假货市场甚至逐渐繁荣。

1603年，英格兰国王法庭上曾出现过这样一个案子：有一位名叫Lopus的富豪，在一位名叫Chandelor的金匠兼宝石专家处，以100英镑（如今约2-3万英镑）的价格购买了一块牛黄，并被告知其具有治病效果。后来，Lopus发现自己被欺骗，商品其实没有任何效果，他提起诉讼，最终法庭却判Chandelor胜诉——因为Chandelor并没有出具书面文件证明这是一块可治病的牛黄，而Lopus作为买家，有义务保证自己的购买物的真实性。

这就是后来被确定的“买者自慎”（caveat emptor）原则，也侧面说明了在那时假牛黄的流通十分猖狂。

果阿石和黄金盒（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 | metmuseum.org

为了抵制仿品的交易，在印度果阿的葡萄牙耶稣会士们开始制造“果阿石”。这是一种由牛黄粉和其他物质混合制成的人工牛黄，通常会在其中加入头发、鲨鱼牙齿化石、贝壳、象牙、树脂和碎宝石等，塑成圆形，并且在外层镀金。同牛黄一样，果阿石同样被认为可以预防疾病和治疗中毒。

人们后来终于意识到，牛黄并不是什么万灵药。这一神坛跌落时刻，源于“国王的毒酒实验”。

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外科医生安布鲁瓦兹·帕雷（Ambroise Paré，1510-1590）对牛黄的解毒功效持怀疑态度。1567年，宫廷中的一名厨师因偷窃精美银餐具被抓，他选择服毒而非绞刑，条件是下毒后立即给他一颗牛黄，如果他活下来，就还他自由身。当然，“神迹”并没有出现，厨师在中毒七小时后痛苦地死去。

安布鲁瓦兹在狱卒的见证下解剖了厨师的遗体，发现他的胃底部焦黑，仿佛被炭火烧过。安布鲁瓦兹由此得出结论：牛黄无法压制毒药的力量，根本不是什么“万灵药”^[1]。

安布鲁瓦兹·帕雷（Ambroise Paré，1510-1590），法国著名外科医生 | wikipedia

即便如此，牛黄作为药物在17世纪的欧洲仍然流行，很多贵族依然相信，将牛黄磨成粉末随饮料服用、或在杯子里镶嵌牛黄便可净化液体，免于“毒杀之祸”（如宫廷中常见的“毒药之王”砷，亦名砒霜）。但是，历史上暂无明确而公开的案例证明牛黄拯救过砷中毒者。

时间到了18世纪末，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对牛黄实际作用的怀疑论调越来越多。被誉为毒理学之父的马修·奥菲拉（Mathieu Orfila，1787–1853）运用系统的实验方法和化学分析，挑战了许多关于毒物和解毒剂的传统观念。他在著作《Toxicologie Générale（普通毒理学）》中指出，牛黄已不再适用于治疗包括砷中毒在内的一切中毒病例。

现代对于砷中毒则是采用螯合疗法，二巯基丙醇和2,3-二巯基丁二酸（巯qiú，指有机化合物中含硫和氢的基，通式为-SH）是治疗砷中毒的两种常用螯合剂，机制是巯基与体内的砷离子结合成可排出的复合物，从而通过尿液排出体外^[2]。从现代毒理学的角度看，牛黄的主要成分中并不含巯基，不能与砷形成稳定的化合物，因此牛黄可解砷毒也是无稽之谈。

在传统中药学领域，牛黄的药用价值流传至今。由于价格和产量的因素，人工制备牛黄的方法经久不衰。

早在宋代就有人工合成牛黄的记载，如《宝庆本草折衷》载有“猪胆合为牛黄”。20世纪70年代，国内人工合成牛黄技术已十分成熟，将牛胆粉、胆酸、猪去氧胆酸、牛磺酸、胆红素、胆固醇、微量元素等按比例混合、造粒、干燥、低温催化结晶即可制得^[3]。

80年代则出现了体内培植牛黄的方法，在活牛胆囊内植入引流管和核体，诱导生成胆结石，成型后再手术开腹取出——不过，这种做法不仅残忍，而且影响牛的正常活动。因此在1987年，科学家们开始运用胆红素钙结石产生静电的效应原理，进行体外培育牛黄的研究，并取得良好效果。

2005年，体外培育牛黄被国家药典收录^[4]。但目前市场上的牛黄仍是供小于求，因此国家药监局海关总署在去年正式发文，开放进口海外非疯牛病疫情禁令地区的牛黄以满足市场需求^[5]。

人工牛黄，主要成分为牛胆粉、胆酸、猪去氧胆酸、牛磺酸、胆红素、胆固醇、微量元素等 | 中医中药网

如今，在英语世界中，“bezoar”更多是指消化道系统的结石病，天然牛黄的历史已被收入珍奇柜，变成人类对于魔法和万灵药的幻想的一部分。

在风靡全球的《桌游龙与地下城》（Dungeons & Dragons）中，牛黄设定为可以帮助角色免疫中毒等负面效果^[6]。在《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第八章，哈利第一次上魔药学教授斯内普的课时，斯内普故意问他牛黄可以去哪里找到，哈利因为回答不上来而感到羞愧不满；后来在《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中，当罗恩因为喝蜂蜜酒而中毒的时候，哈利把一块东西塞进罗恩嘴里，救了朋友一命——这个救命的神药正是牛黄。

电影《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tumbl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