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赛看累了,来看世界杯科幻吧
世界杯期间发一篇小文。这篇科幻微小说是2006年世界杯的官方约稿,描绘了一批友好的外星球迷前来参加世界杯的情形。比起略微妙的身份隐喻,更令人在意的是文中外星人的表现和现实当中的足球流氓现象形成的鲜明对比。体育比赛到底该追求什么?嗯,现实当中的这个问题还是蛮复杂的……总之,先看球吧~——编者按
来自罗斯780的足球迷
Die Fußballfans von Ross 780 by Andreas Eschbach
[德] 安德列亚斯·埃什巴赫 著
杨枫 译
该篇是2006年德国世界杯主办方的约稿,被收录在赛事的官方宣传手册《Die Welt zu Gast bei Freunden》中,后被选入个人小说集《人迹未至之地》(2008)。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译文著作权归译者所有,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全文约 2960 字,预计阅读时间 10 分钟

他们身上散发着肉桂的香气。他们自己的语言听起来像是被放慢了半拍的鸟鸣,而当他们尝试说地球的语言时,多数人都会把元音搞得一团糟。每隔四年,他们便会突然再次出现,大批聚集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喝着一种名叫“兹伊普水特”的饮料——其实就是往温吞吞的水里滴两滴咖啡而已。如果你和他们坐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他们就会拉你讨论起“约位”“警胜球”“肿路边锋”和“猴卫” [注:发音不标准,这里分别是约为、净胜球、中路边锋和后卫]之类的话题。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世界杯又快到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大概五六岁,还是个孩子。当时我和祖父一起乘坐城际快速列车,从法兰克福前往斯特拉斯堡。他们中的几位就围着我们旁边的四人桌坐着。“不用害怕,”面对我小声的询问,祖父轻声解释道,“他们是恩多拉人,来自恩多拉星。”那时我还不知道,供恩多拉人的飞船起降的第一座欧洲着陆港刚刚在法兰克福建成。
我一路上几乎都在盯着他们看。那时,他们在我的眼里显得人高马大,尽管他们的实际身高一般只到成年人的胸口。他们的脑袋硕大得让我惊讶不已。那双巨大——是真的巨大——的黑色眼睛也让我印象深刻。还有他们说话时挥舞着皮包骨的手臂和纤长的手指的样子!(那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他们每只手都有六根手指。)他们还看足球报纸。其中一个——也许是女性吧,你永远分不清他们的性别——会说一点儿德语。她友好地问我:在我看来,谁会成为足球世界冠军。
“德国!”我带着孩子般坚定的信念回答。他们全都点了点头,微笑着,而且看起来非常认真地对待我说的话。我记得自己当时十分困惑:为什么从遥远的外星球千里迢迢来到地球的生物,居然会对足球这种东西最感兴趣?

祖父告诉了我他们第一次来到地球时的情形。2006年世界杯期间,他就在现场,和五万名观众一起见证了那个难忘的日子。当时,法国对韩国的比赛正在进行中。突间,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出现在多特蒙德的威斯特法伦球场上空。比赛进行到第56分钟——历史书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这样写道。
当然,这立刻引发了全球性的恐慌。外星人!地外智慧生命!来自另一个星球、技术显然远远领先于人类的生物!所有人都害怕极了。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进攻我们?征服地球?毁灭或奴役人类?
结果,他们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踢足球。
如今,每个孩子都知道:恩多拉星围绕着位于宝瓶座方向的恒星“罗斯780”运行,距离地球15.34光年。因此,地球最早发射出去的电视信号,经过整整15年4个月零几天之后,才第一次抵达恩多拉人那里。他们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些信号的含义,学会了如何将它们组合成图像和声音,于是便开始收看地球电视节目。
最初,他们对此兴趣平平。直到有一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世界杯: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历史上第一届全程通过卫星向全球(当然,也包括向宇宙)转播的世界杯。大约在1985年,节目的无线电波抵达了恩多拉。而出于某种至今无人真正理解的原因——甚至连恩多拉人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足球狂热席卷了恩多拉星全境。他们开始踢足球,弄懂了规则以后,就立刻开始组建球队,举办属于自己的锦标赛。
然而,他们真正崇拜的偶像,始终是从电视广播中了解到的人类球员:贝利、弗朗茨·贝肯鲍尔、特奥菲洛·库比利亚斯、盖德·穆勒、罗伯托·里维利诺……
有趣的是,尽管恩多拉人疯狂热爱足球,但他们踢得并不好。而且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生理构造。恩多拉人拥有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演化历程,因此身体结构与我们截然不同。他们比人类更加灵活,却缺乏力量。他们短距离冲刺快得惊人,但跑不到二十米就会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很容易失去空间方向感。至于头球——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完成头球动作所需要的肌肉结构。
因此,他们显然不可能自己发明出足球。真正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热爱这种运动。他们把足球称作“尼可追布”——我的恩多拉语词典把它翻译为“令人愉快的球类游戏”。

总之,在2006年,他们的飞船悬停在威斯特法伦球场上空,并且从飞船上向国际足联发出了一份传真(我一直很好奇,最后到底是谁付了电话费),进行了自我介绍,并礼貌地询问:他们的足球队能否参加世界杯。
接下来的四年里,人类忙于处理与来自遥远星球的外星文明首次接触所带来的种种事务。科学家欣喜若狂,航空航天工程师备受打击,政客们则陷入混乱——至少祖父是这么说的。虽然他偶尔喜欢夸大其词,但我相信,那确实是一段只有通过夸张才能描述的时期。
与此同时,国际足联也深入研究了恩多拉人的问题。他们咨询了人类医生和恩多拉医生,进行了运动学研究和测试赛,希望找到一种规则修改方案,使地球各国的球队与恩多拉队之间的比赛不至于变成令人昏昏欲睡的100比0。他们尝试过不同尺寸的足球、更小的球门等等,最终制定了一条被人沿用至今的新规则:恩多拉队可以同时派出13名球员上场。
这其实也无法带来真正的公平较量。在此后的世界杯中,恩多拉队从未突破过小组赛。事实上,他们甚至从未在小组中摆脱垫底的位置。恩多拉队无需参加预选赛,不过如今,他们和其他球队一样参加抽签分组,并且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深受同组球队的欢迎。
2010年,第一届真正意义上的“银河系足球锦标赛”正式开幕。赛事安排恩多拉对阵足球的发源地英格兰。毫无疑问,这是历史上收视人数最多的一场足球比赛。最终比分也毫无悬念:英格兰以9比0获胜。
令人惊讶的是,恩多拉人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们依然热情洋溢地庆祝自己的球队。小组赛结束后,他们仍旧坐在看台上,挥舞着旗帜,把自己那长着大眼睛的脸涂得五颜六色,高唱奇怪的歌曲(鲜为人知的是,其中一些歌曲如今已经成为许多球场——甚至德甲赛场——的固定助威曲目,即使现场一个恩多拉人都没有)。他们还在街头跳舞。而且,人们后来发现:酒精对恩多人完全不起作用。
从那以后,他们便像决赛和奖杯一样,成了世界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祖父还说,这一切其实源于一个误会。因为他们看起来过于陌生,又拥有令人敬畏的宇宙飞船,所以我们误以为必须允许他们参赛。其实并不是这样。哪怕只是给他们一些门票,再偶尔安排几场友谊赛,他们也会非常满足。
如今,我们已经更加了解他们。打进了恩多拉历史上的首个进球、并长期保持唯一进球纪录的恩多拉球员希什尼利哥如今甚至已经进入了国际足联委员会。不过,他终究只有一票,提议很容易被否决。即使国际足联未来决定让恩多拉人参加预选赛——实际上这等于将他们排除在世界杯之外——恩多人也只会说一句:“蒸以憾!”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收集签名、购买足球杂志。

那么,我们为什么仍然让他们继续参加世界杯呢?为什么我们喜欢这些秃头、大眼睛、皮肤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生物待在我们身边?
肯定不是因为我们能够轻易战胜他们。最常见的解释说,这是因为我们嫉妒他们,也想要拥有那样先进的飞船,或是为起码在足球这件事上比他们强而沾沾自喜。但我认为,这些也不是答案。
祖父曾经说过:“他们为自己的球队欢呼,尽管他们总是在输。对他们而言,仅仅能够参与其中,就已经足够。他们来自超乎我们想象的太空深处,对我们来收货,比地球上的任何生物都更陌生。但他们的快乐具有感染力。无论比赛结果如何,只要身边坐着一群恩多拉人,看球都会变得更加有趣。我想,我们之所以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总能提醒我们:足球首先是一种游戏,而游戏的目的是快乐。”
我想,祖父是对的。

街道上又开始弥漫起肉桂的香味。酒店门口挂起了恩多拉的标志,表示这里提供带睡眠横杆的客房和恩多拉风味料理。地铁里,到处都能听见他们那像鸟鸣一样的语言。
这注定又会是一届美妙的世界杯。
(完)
作者简介:安德烈亚斯·埃什巴赫(Andreas Eschbach,1959 — ),德国著名小说家。1959年生于爱因斯坦的故乡乌尔姆市。大学学习空气动力学,毕业后从事软件研发,1993年创建一家信息技术咨询公司,后离职,专事写作,初以短篇闻名。1994年,阿诺·施密特(Arno Schmidt)基金会授予他“最具天赋的年轻作家”奖。
1995年,长篇处女作《发毯编织工》获德语科幻小说奖。1996年,《太阳能站》获库德拉斯维茨奖。1998年,《耶稣录影带》同时荣获德语科幻小说奖和库德拉斯维茨奖两项大奖,被誉为“德语版《达·芬奇密码》”,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全球发行。其他科幻作品包括《万物之主》《一兆美元》等。
译者简介:杨枫,推想小说作者、自由翻译、选集编者。中文科幻数据库联合创始人。本职为软件工程师。作品散见于国内外科幻平台。梦想做一只网络爬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