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链

　　“这鸡腿真小！”　　“奶奶！”美丽的苏姗小姐叫了出来，同时向我报以歉意的笑容，“实在抱歉，我奶奶她……有点老糊涂了。我们不应该这样无礼的。”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一起坐下来品尝美食。　　“谢谢您的款待。”苏姗小姐款款坐下，显示出极好的教养，“现在，很少 ...

　　“这鸡腿真小！” 　　“奶奶！”美丽的苏姗小姐叫了出来，同时向我报以歉意的笑容，“实在抱歉，我奶奶她……有点老糊涂了。我们不应该这样无礼的。”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一起坐下来品尝美食。 　　“谢谢您的款待。”苏姗小姐款款坐下，显示出极好的教养，“现在，很少能吃到像这样纯天然的食物了。胡萝卜，洋葱，还有小黄瓜，天哪，这些一定不便宜！” 　　她说的没错。 　　“它们都小得可怜。” 　　“奶奶！” 　　“没什么，没什么。”我把椅背向前拉了拉，好让自己能够得着软靠背，“我和你奶奶是老相识了。从我们年轻那会儿……呃，那都差不多是60年前的事了。你可能不喜欢我这样总是絮叨以前旧时光的老家伙吧。” 　　“怎么会呢！”她说，“奶奶也常跟我讲起从前的事，我都很感兴趣。” 　　“那时候的马铃薯可没这么小。瞧瞧，这都跟豌豆差不多大了！” 　　苏姗对她的奶奶怒目而视，我则哈哈大笑。 　　笑声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弯下腰，想要捶打后背，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根本弯不过来。苏姗很快站了起来，帮我解决了这个尴尬，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老了，人就不中用了……”我抚着自己剧烈起伏的前胸，“那个时候，我们可真是年轻。比您还年轻得多。我猜，您今年也有40多岁了吧？” 　　“实际上，我50多了。”她耸耸肩。 　　我点点头：“基因技术已经越来越牛了。” 　　“牛……以前的牛个头可大着呢。”可怜的老妇人再次打断了我们，“比马还大！哦，不对，后来，马也变小了……” 　　我们又一起笑了起来。 　　“那真是了不起的课题。”我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里，腰背带来的痛楚似乎正在渐渐离我远去，“那时候，人口压力越来越大，粮食和肉类的产出却始终无法提高。我们坚信，基因技术的改良迟早会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问题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究竟还能再撑多久。”我转动着餐刀，拨弄着餐盘里的小玉米粒和蘑菇屑，“直到我们提出了那个方案：用数学方法计算出每种生物的生长曲线，然后在能量产出比最高的时候宰杀，在这个时刻，收益是最佳的。从前的人啊，因为资源太过丰富，是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事的。举个例子吧，鸡蛋。大家都知道鸡蛋越新鲜营养越好，等小鸡破壳而出时营养其实是没那么好的了，因为孵化过程中，组织分化已经消耗了不少养分。某些东方人喜欢吃那些马上就要变成小鸡的蛋，其实是一种非常浪费的行为。其它的动物，或者蔬菜，也是一样。人们往往没能在边际收益最大时进行收割。” 　　“真是天才的想法！”苏珊说，“从前的人可真笨。” 　　“从前的鱼？从前的鱼那才叫大呢，一条能有十几斤，不，二十几斤！”老妇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了，“还有猪，多么肥壮啊，都是肉滚滚的！再看看现在的猪，那简直就像只猫儿，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我尴尬地笑笑：“总有些东西改变了……那不是天才的想法，而是不得已为之的事情。换了谁在那个时期也会这么做的。” 　　从那之后，生物的活性大大增强了。生长更为快速。一代又一代。为了降低能耗需求，人们开始在动物更小的时候就将它们送进屠宰场。快速，高效的食物挽救了一代人。 　　“就像给时代打了一针强心剂。”她说。 　　“就像给时代打了一针兴奋剂。”我说。 　　“那之后，就是人们常说的‘黄金五十年’。”“举世瞩目的成就，人类文明快速攀上了新的高峰。” 　　“后来，我们就拥有了大得多的东西。个头更大、长得更快的牛和猪，两三层楼高的玉米，重达3公斤以上的胡萝卜、10公斤以上的土豆……” 　　“没有并发症。没有副作用。”苏珊说，“我在课本里学到过。这几乎是那个时代的代名词。”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几乎。” 　　“啊，好一个‘黄金五十年’，啊，再来一个‘黄金五十年’……”老妇人突然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我和苏珊都有点尴尬，但是没有谁去阻止她。 　　…… 　　晚餐结束了，我扶着门框，坚持要把她俩送出门才回屋。 　　苏姗再次向我表示了谢意，然后把她的奶奶、我亲爱的同事扶上了电动轮椅。等她坐稳之后，才蹒跚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架。 　　在她俯身的一瞬间，我似乎被什么刺痛了眼睛--她高高耸起的背部--跟我一样，或者说，跟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一样。当然，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就好像人们习惯了像兔子那么大的猪，像猫狗那么大的羊，或是像鸽子那么大的鸡。 　　但从前不是这样。 　　有些东西被缩短了，有些东西则被放大了。数学并没有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化学也同样没有。没有谁能说清，为什么RNA病毒会像个幽灵一样席卷而来，摧枯拉朽地重铸了世间的一切。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改变了世界太多太多，而我们自己，却根本不懂如何应对这种改变。 　　人类，从来都没有站在过食物链的最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