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等身
来源:发布时间:2016-05-13
阿莫夫躺在床榻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挤在床边的人。大女儿二儿子都来了,孙子和重孙子也尽数到场,还来了不少熟悉的不熟悉的远近亲戚。环视四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只有妻子脸上挂着最纯粹的悲痛。她强忍着不想在行将就木的丈夫面前露出悲伤的表情,可是最终,感情压倒了意志 ...
阿莫夫躺在床榻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挤在床边的人。大女儿二儿子都来了,孙子和重孙子也尽数到场,还来了不少熟悉的不熟悉的远近亲戚。环视四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只有妻子脸上挂着最纯粹的悲痛。她强忍着不想在行将就木的丈夫面前露出悲伤的表情,可是最终,感情压倒了意志。
她好像很怕。多少年了,自从阿莫夫年轻时遇到她,她这辈子好像就一直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没跟着自己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阿莫夫想要长叹一口气,结果只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咕噜声。妻子更紧张了,探过身来瞪大眼睛注视着他。他又努了努力,试图做些解释,可嘴巴就像是被盖上了下水道盖子,怎么使劲也张不开,也就只好放弃。
对于死亡,他并不怕。每个人来到世上,不管他是多么成功,或者过得多么潦倒,有无数的人爱戴着他,或者无数人恨之入骨,也不管他是早已厌倦了世间的一切,或是对尘世依然恋恋不舍,雄心未酬,这都不能抗拒最终的命运--每个人都终将走向死亡。在阿莫夫看来,如何活着并不重要,如何给后人留下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他自己,也正是这样身体力行的。
“好了,时间到了。”医生轻轻咳了一声,“家属都先出去吧,他需要休息。有什么新情况我会立即通知你们的。”
新情况?无非就是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了,阿莫夫想。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很多人都已经失去了意识,自己虽然身子不太听话,但头脑却无比清醒,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亲人们在医生的催促下一个一个离开了房间。病房外的走廊上站着更多的人,他们有的是报社的记者,另有几个是电视台的,甚至还有几家网络媒体的。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都很年轻,死亡对于他们还是很遥远的概念。他们其实并不那么关心阿莫夫的生死,而是更关心这个讣告完成后,去哪里消遣。
“先生,您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也把你的亲戚朋友们折腾得够呛。”医生略显疲惫地说,“不过,如果这样能让您感觉好一些,我们倒也没什么怨言。”他转过身,抚摸着竖立在床头地板上那整整齐齐的一大摞书,尽管版式、开本、装帧各有千秋,但所有的书封或书脊上都清清楚楚地印着“阿莫夫”的大名。“这也许是我听过的最怪异的临终请求了。但毫无疑问您配得上这个绝妙的创意,带着您所有的作品去见上帝。”
他顿了顿,“您是个真正意义上著作等身的人。”
阿莫夫微微点了点头,微微闭上了双眼。一个著作等身的伟大作者带着他所有的作品去见上帝,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结局了。
“几乎。”
阿莫夫猛地睁开了眼。
几乎?阿莫夫差点忘记了自己已经嘴不能张的事实,想要质问医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主治医生的手还没有从最上面那本书上抽回来,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仿若一座石质雕像。他略带自然卷曲的褐色短发已然凝固在空气中,淡蓝色的眼珠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停顿了。
“我问你呢,你是……”阿莫夫惊异地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更让人惊异的是,声音似乎并不是从自己胸腔里传出的。
“这是搞什么鬼?莫非我已经死了?”阿莫夫莫名其妙地瞧着医师的蜡像,他留意到吵吵闹闹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出奇。不只是人声,似乎一切世间的喧嚣都已经消失了。
“几乎。”
声音再次响起,把阿莫夫吓了一跳。
“抱歉,抱歉。我本来不想吓到您的。阿莫夫先生。”病床对面雪白的墙壁前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这真不是我的本意。”
阿莫夫瞪大眼睛:“你到底是谁?”
对方已经从墙上走了下来。待他完全现出身形,阿莫夫才发现这只是一个二十岁上下、嘴上无毛的小青年。他的身材比例似乎很奇怪,个子很高,脑袋差不多顶到了天花板,细长的双臂却耷拉到了膝盖附近,值得一提的是他那身与躯干紧密贴合的连体衣服,银闪闪的,表面似乎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显而易见,服装设计师的审美跟潮流一点都不搭边,或者说,那潮流已经远超过了当下这个时代。
他看上去居然还有几分拘谨。
阿莫夫长舒了一口气,“我本以为会是长着小翅膀的裸女把我接走。”
“十分抱歉。”他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首先,恕我开门见山,您已经快要离开人世了,鉴于您现在的身体状态,我想在这一点上您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另外,我是来自未来的人类,严格地说,是距今三百年后的世界。想必您也不会太过吃惊,毕竟在过去的八十年里,您创作了许多科幻以及科普作品,有不错的心理基础。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阿莫夫目瞪口呆。
尴尬的几秒钟过后,对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您的反应会比其他人好一些呢。你毕竟是个写科幻小说的啊。”
阿莫夫瞪着眼说:“有人写了一辈子鬼故事,未必就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还有人写了很多变态杀人魔,但这不能说明他就是个杀人魔。”顿了顿,他补充道,“虽然他可能确实是个变态。”
“好吧,好吧。”来人继续说道,“总之,我来自未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死了吗?”阿莫夫打断了他,眼睛转向自己的主治医师。
对方有点不悦,“他?当然没有。只不过在我把你所在空间的时间流速稍稍放缓了,方便咱们用意识交流,这只是个小小的技术手段。您可以认为我们的意识跟现实世界不在同一个空间内。至于原因,相信不难理解--您的身体状况显然已经无法支撑最基本的交流。”
他说得没错。阿莫夫想。
“那咱们都抓点紧,把接下来要办的事情赶紧办完吧。”来人继续说,“在未来,我从事一个比较特殊的行当,那就是记录临终者的言行。时间机器?没错,在我们的时代已经研制成功,但是在使用上有着异常苛刻的限制。您知道,这玩意一旦滥用,就会产生一系列逻辑悖论,外祖父啊双胞胎什么的,造成的连锁反应十分棘手,严重的可能会威胁到整个世界的稳定性。要处理这些问题,花费的金钱和人力都难以估量。但有些东西不用时间机器又是不行的,比如考古。对于很多历史问题,学界有各种各样的假说,整天吵个没完,浪费时间。其实只要动动时间机器,一切都很好解决。鉴于我刚刚解释的原因,未来人们制订了严格的律法,回到过去,应尽量避免与当世之人接触。只有一种特例是准许的,那就是与影响时代的伟人、而且必须是临终之时方可接触。没错,主要就是记录遗言。这样就不会对未来产生任何不良后果了。”
影响时代的伟人。阿莫夫想骄傲地挺起胸膛,却发现一动也动不了,只好作罢。
“真实的遗言确实也对人类文明非常重要。”阿莫夫说,“这倒是个新鲜的行当,也许我该写在小说里。”
“在您身后,已经有不少人写过了。所以,倒也算不得什么原创梗。”
“好吧。我确实老了,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人干吧。”阿莫夫说,“但我还是觉得这活儿挺好。既有意义,还挺轻松。”
“怎么会?这是个真正的苦差事。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在病榻上寿终正寝。有的人还身在壮年呢,压根就不相信自己会死。人啊,临终反应可是麻烦极了。有的人什么都不想说,有的人却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比如一个叫做诺查丹玛斯的,非拉着我聊那些他死后几百年里发生的事,以证明他的那些所谓‘预言’是多么伟大。到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个时空旅行者,只不过穿越之后头部遭受撞击,造成了部分失忆,忘记了他本身就是个未来人。原本我们对于这种情况很困扰的,但人们似乎都把他当成疯子,当局也就放之任之了。还有个叫阿基米德的,不管我对他说什么,他却什么都不肯答,只是一个劲要求让他证明完人生的最后一道题。我想他爱证就证吧,没想到他证完之后趁我不备又开始了另外一道,简直没完没了……”
“好吧,我懂了。”阿莫夫说,“也就是说,你来找我,主要是为了要记录我临终前的话,是么?”
“对。请您尽量言简意赅些,我的日程排得很满。”
“还有尽量不要拖延时间?”
“哈哈。”对方笑了,“倒也没有那么严苛。毕竟你们这些受访者都是在人类历史上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我会尽量满足你最后的要求的。在这个时空里,我能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阿莫夫点了点头,“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对方显得有点犹豫:“我不方便把名字告诉你。这样吧,你可以叫我一号。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号。”阿莫夫咀嚼着这个词,毫无内涵,干涩无味。“既然这样,我就叫你小一吧。总比一号好听一点。”
一号点点头:“悉听尊便。这个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
“对了,你刚才说了什么?几乎?”阿莫夫突然想起来了,“就你刚刚显身的时候,从墙上走下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一号认真地说,“著作等身,这似乎是你们刚才正在交谈的话题吧。我想说,其实你没有做到呢,还差一点。几乎。”
阿莫夫哈哈大笑。
“亏你还说是从未来来的。你瞧瞧,瞧瞧这些--”他抬起一只手,指向病床周围,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从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上坐了起来的事实。病房里堆得满满的,全都是他一生所著的各类书籍。大部分是科普作品和幻想小说,还有几本动植物学的专著,以及少量的各国游记,所有这些书都码放得整整齐齐,从地板一直摞到了天花板。而且毫无疑问,没有任意两本书是相同的。这是他一生的成绩。
“只消粗略看上那么一眼,小一,我的朋友,”阿莫夫难掩声音中的得意,“就可以得到毫无疑问的答案,这些书堆放起来,至少能达到我本人身高的3倍以上。”
一号点了点头,“目测确实是这样。”
“然而你却说我没有达到著作等身?”
一号又点点头,“是的。”
阿莫夫挠了挠脑袋:“我有点糊涂了。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咱们俩都没问题。”一号说:“只是,对规则的理解上有些出入罢了。”
“我没听懂。”
一号叹了口气,“我从头给您讲一讲好了。作家这个行当,唯一出产的成果就是作品。而这个成果又不像是其它领域的那么直观清晰,简单地说,数量和质量并不成正比。有些人终其一生写了几千万字的垃圾,历史影响却不如留下一首二十个字的小诗。此外,计算成品率的因素很多,算法也是各有千秋,涉及到‘著作等身’的问题,就更加复杂了。您知道,历朝历代都有人朝着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进行挑战。我们的世界通过无数次会议和讨论,已经明确了一套公认行之有效的计算方式。一言以蔽之,不是简单的书脊累加所得即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使用竹简或者甲骨文的古人比起用固体硬盘存贮作品的现代作者就有着过于巨大的先天优势。而一个雕刻家如果把一个高达3米的巨石刻上字,是不是也可以说他就达成了‘著作等身’呢?”
“唔,这个……”阿莫夫一时语塞。
“所以很遗憾,按照未来的标准,您还未达到‘著作等身’这一目标。”
阿莫夫长叹一声:“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去死。”
“非常抱歉。”一号老老实实地回答。
“给我讲讲吧。”阿莫夫说,“我的这么多作品到底是按照什么方式计算的。你不告诉我,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一号同情地点了点头。“您的作品确实很多,而且都是实打实的,内容很棒,这点毫无疑问。”一号说着,一边扛起一本大部头《超能人奥德赛》,“但是比如这一部书,内容灌水的情况还是比较严重的。在未来,评审委员会有详细的规定,类似这样的书,在计算有效字数时应该引入一个系数,您这本书的有效系数被确定为0.15,也就是说按照现行规则只有总字数15%的字数是有效的。”
阿莫夫怒不可遏:“谁能保证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干货?我就不信未来的写作者就都是高效的!”
“对,您说的没错!”一号连连称是,“其实您已经算一位非常高效的作者了!在未来的评级中,有的作者甚至有效系数仅为0.001,也就说一部百万字的作品其实仅仅相当于不足一千字,其它部分全是废话!所以,在这个环节中,您其实损失并不大。”
“这个环节?还有什么环节?”
“您看看这本。”一号又从书堆中抽出了一本《新编宇宙通史》,“封面精装,装帧高档,十分压手,光书封就接近5毫米厚!还有前后四环衬,两扉页,大量的插图页,作者写真照片……这显然都不属于您的文字作品内容吧。”
“可是,这是为了方便读者更好地阅读啊。那些插图……诚然是多了些,可是总不能因为插图多就把这本书全盘否定吧?”
“当然不能全盘否定!”一号义正言辞地说,“但是这些部分都不是您的字数撑起来的啊。这本厚度为4.2厘米的书,去掉刚才我说的几个部分之后,再把所有的留白合并,真正有效的部分只有1.9厘米了!”
阿莫夫想辩解什么,最终还是把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以上两项,还不是最要命的。”一号小心翼翼地说,“最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阿莫夫咽了咽吐沫,“你直说吧。我气不死。”
“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一号看了看阿莫夫,“您的身高。”
“我的身高?我有什么问题?”
“一个人的身高总是随着年龄而不断变化的吧。据我手上的资料显示,您出生的时候身高为49厘米,22岁的时候长到了178厘米,之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到您去世……我无意冒犯您,您此时此刻的身高应该有155厘米左右,虽然您对外号称自己还有160厘米,但我想去掉您内增高鞋子那一部分,这个数据应该是可靠的。”
阿莫夫咳嗽了几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呢。”一号突然有点犹豫,“其实,在官方的资料库中,您的身高数值被记录为286厘米。”
“啊?286厘米?”阿莫夫目瞪口呆,“那还是地球人么!”
“显然不是。”一号说,“您也许不知。未来人类早已移民火星。由于那里的重力较小,人类越长越高,平均身高早已突破3米。委员会根据这个修正了您的身高,认为您如果在火星上出生的话,最终可能就是这么高。而您的作品,经过一系列修正之后,真正有效部分相加,以这个年代的普通印刷纸计算,总高度应为285.95厘米。额,就差一点点……”
“荒谬,凭什么这样计算!我可是地球人啊。”阿莫夫愤怒地吼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轻率!”
“呃……请您原谅他们吧,敬爱的阿莫夫先生。”一号安慰他说,“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愿意接受一位伟人居然是那样的矮小啊。”
“哼!简直一派胡言!”阿莫夫,“有很多伟大的人身高都不高,比如拿破仑大帝,丘吉尔,列宁,还有亚洲国家的一些领袖。一个人的身高根本不能和伟大程度成正比!”
“对对,您说的一点不错!”一号连连点头。等阿莫夫稍稍平息下来,他提示道,“但您说的这几位伟人都是因为杰出的军事领域或领导才能而流芳百世,却不存在‘著作等身’这一命题啊。况且……”
“况且什么?”
“即使您坚持要求按照地球身高计算,那纸张的厚度也会因为重力成比例下降啊。虽然更加接近了一些,让我计算一下……交叉相乘,哦,大概是0.31毫米。对,就差这么多。”
阿莫夫彻底沉默了。
过了一会,一号试探着问道:“您还好吧?”
“扶我起来。”①
“您说什么?”一号有些不解。
“扶我起来!”阿莫夫愤怒地说,“你不号称是搞遗言的吗,怎么这么著名的遗言都没听过?要不我再给你换一句?把笔给我!”②阿莫夫的计划很简单,他要成为一个“意念作者”。不过是区区0.3毫米,自己完全可以在咽气之前把这个差距补上。
“这样不太好吧。”一号为难地说,“这可是违背时空管理法则的啊。”
阿莫夫说:“你先给我讲一讲,就算是违背你所说的这个时空管理法则,最严重的后果会是什么呢?”
一号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好说。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
“也就是说没事。”
“也可能是大事。”一号说,“那些违背法则的世界直接毁灭了。”
“帮帮我吧,求你了。”阿莫夫动情地说,“难道你忍心看我这样一个老人抱憾逝去么?你只要稍稍提供点便利,我就可以完成最终的心愿。这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对吧?”
一号有些郁闷地说:“正是因为我的心慈手软,过去才给自己造成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我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的。”阿莫夫说,“我只想安安心心地完成自己的作品。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而且,我不求发表,只求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这么一笔,就足够了。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的。”
一号丝毫不为所动。
“到底行还是不行?你倒是说句话。”阿莫夫说,“是你说的,在职权范围之内可以满足我的合理愿望。你看,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的那句话,唤起了我的斗志,这会儿我可能已经安安静静地去往另一个世界了,所以你也有推脱不掉的责任吧!”
“好吧,我明白了。”一号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我就答应你吧。”
阿莫夫喜出望外:“太好了!我对你的敬佩之情就好比……”
“三天。”
“什么?”阿莫夫没听清。
“三天,72小时,4320分钟。”一号说,“我只能给你这么长的时间,以这个子时空里的时间计算。别跟我讲价,再多一秒钟都不行。时间一到,我就把你塞回到自己那具马上完蛋的身体里去,目送你上西天。”
阿莫夫点了点头:“说得够绝情。不过,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他略微思考了几秒,说,“那我立刻开始吧。如果可能的话,请给我换个宽敞一点的地方,呆在压抑的病房里,还得面对着自己半死不活的尊容,我放不开手脚。”
“很简单。”一号话音未落,两人就来到一个硕大无比的房间。复古桌椅,打字机,成沓的空白纸张,甚至咖啡杯一应俱全。整个过程中丝毫没有感到重力的改变,这一切显然还是意识层面的构造物。阿莫夫环视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不喜欢用电脑创作,独独钟情于古老的打字机,一号来之前显然也做足了功课。
“请您出去。”
一号有点吃惊:“你说啥?”
“我说请你出去。我写作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旁边打扰。”阿莫夫焦急地说,“请您快点离开吧,我只剩下不到72个小时了!”
一号委屈地说:“我帮助了你,你却赶我走?好吧,我懂了。”他转身走向墙壁,“我走了,先到其它老东西那里转转,大概过个两三小时回来。”
“不,别回来了。”阿莫夫说,“我的意思是,你只管走,过个12小时回来看看我就成。”
“12小时……”一号一只脚已经踏到了墙上,“明白了,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别想耍什么花招。对你们我已经很容忍了,但总有些自不量力的老家伙想要给我搞些小圈套。这是没有用的,你别指望能愚弄我。”
“明白。我不会的。”阿莫夫充满真诚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好好地完成自己最后一部作品而已。”
一号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消失在了洁白的墙壁上。
12小时很快过去了。
一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阿莫夫的写作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您在干什么呀!为什么在睡大觉?”
“哎,小一……你打扰了我的好梦了。”阿莫夫伸了个懒腰,嘟嘟囔囔地说。
“有没有搞错,你的生命就剩下最后的72小时了,居然还在睡觉!”
“这有什么关系。李白梦中成诗,门捷列夫梦中完成了苯环结构,我,梦中完成‘著作等身’,听起来很完美。”
一号依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您没听说过那句名言--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这话你留着给其他人说去吧。我就喜欢从睡梦中找灵感!”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紧张。一号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明白了,我该尊重您的写作习惯。”
“谢谢你,理解万岁。”
“那么,”一号试探着问,“您现在有些许灵感了吗?剩下的时间只有不足60小时了。”
“有了,又好像还没有。”阿莫夫自己也有些挠头,“我不清楚这是怎么了,也许我还是不太适应意识写作这回事吧,这里好是好,可是总感觉缺点什么,让我不太来劲儿。”
一号长叹了一口气。他听闻前辈们之间流传过这么一句话--“不要跟死人多谈。”从前自己还不怎么理解,觉得都是将死之人了,陪他们多说说话怎么不好了,临终关怀也是很必要的嘛。后来才渐渐了解到,越是大牌的人,毛病就越多,这让自己明显有些应接不暇。
比如眼前这位。
“我懂了!”阿莫夫的头顶仿佛点亮了一盏200瓦的白炽灯炮,“环境!就是环境!”
一号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我过去几十年如一日的写作,大部分都是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完成的,也许我只有坐到那张桌子前面才会有灵感。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小一,你能办到,对不对?”
不出所料啊。一号翻了翻白眼。
“小一,求你了。帮忙你就应该帮到底吧?”
“我明白了。”一号不想再看他那张憋屈的脸,挥了挥手,把整个空间置换成了阿莫夫地下室的工作间。
“啊,对了!就是这个!”阿莫夫顿时兴奋起来,来回搓着双手,“只有跟这些陪了我几十年的老朋友们在一起,我才是那个无可匹敌的阿莫夫啊。嗯,对了,我可以写个这样的故事……没错,就这样开始……”他很快陷入了状态,口中念念有词,眼前仿若无物。
几分钟后,一直呆立在原地的小一弱弱开口道:“阿莫夫先生?”
阿莫夫似乎一惊,猛然回过头,愤怒地吼道:“你怎么还没滚出我的房间?”
第一天很快过去了。
小一再次来到地下室,阿莫夫正拿着一叠厚厚的打印纸满意地来回踱着步子。“小一?来,你看我干得还不错吧。”
一号赶紧上前几步,双手捧过热乎乎的新鲜作品,几乎像接过圣旨。
半晌,他抬起头:“《动物世界》?”
阿莫夫交到一号手中的,是一部以很多动物为主角的讽刺小说。许许多多拟人化的动物,在一个影射着现实的大森林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冲突,有些是荒谬的,有些则很让人费解。
“语言优美,形象生动,内容诙谐有趣,很有可读性,毫无疑问是篇高质量的作品。”一号赞不绝口。
“多谢赞美。”阿莫夫说,“以我目前的进度来看,12小时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还得谢谢这个意识写作的状态啊,不会饿也不会渴,更不会感到疲劳和头昏眼花,实在是蛮适合写作的。早知道这么给力,也许我该早死几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您的码字效率很高。正因为此,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有必要提示您一下。”
阿莫夫立刻警惕起来。自从这个家伙凭空出现在自己的病房,就没带来过什么好消息。
“在您死后大约100年,人类无物质文化遗产管理委员会起草了一项新的法案,简单地说就是《原创法》,里面严格规定了,只有原创作品才能被计算为有效字数。”
阿莫夫的脸色变得乌云笼罩:“我不明白你在暗示什么。我没有抄袭任何人!”
一号耐心地解释说道:“《原创法》的规定远比您想象的要严格。自己抄袭自己的也不行。哪怕就是核心构思,或者某一段用过的剧情,只要曾在你作品里出现过的,也都不行。”
“我哪有抄袭自己了?”
“您看看, 在您的一生中,您曾经写过薛定谔的猫136次,巴甫洛夫的狗99次,此外文中的重要道具苹果,不管是作为亚当夏娃那个、牛顿那个还是乔布斯那个,您也分别写过了255次、371次和911次,这将被认定为写作素材过度重复使用,自然不能算有效字数。”
阿莫夫被说得简直无地自容。他把打印纸全都重重丢在地上,有些恼怒地问:“这样重要的限制条件,你怎么不早点说?”
“这个嘛……”小一有些尴尬,“我还以为自觉远离抄袭是写作者的基本准则呢。”
“放屁!”阿莫夫脸憋得通红,“你们未来人难道就一点都不抄吗?我不信!何况,借鉴,怎么能叫抄呢,读书人的事……”
“您误会了,阿莫夫先生!”一号说,“未来人抄得更厉害!效率值极低!可是,他们并不像您这样,有‘著作等身’的要求啊!”
阿莫夫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甩掉了脚上的两只鞋子,直接赤脚踩在了地板上。
“您把鞋子脱掉了?”一号说,“您是不是觉得这样更有利于自己思考?”
“不,”阿莫夫说,“我是觉得,这样能减少我的身高。”
36小时过去了,阿莫夫面前几乎还是一叠白纸。
在新的规则之下,他必须写一部全新的东西,不仅核心构思,连使用过的梗也不能重复利用。这意味着,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无数写作经验和技巧,那些偶遇、空降、欲擒故纵、错进错出、潜龙勿用、飞龙在天……全都使不出来。阿莫夫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有心无力”。
“情况怎么样了?”一号贴心地端上了一杯咖啡。
阿莫夫苦着脸接过来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在口腔与食道里激奔。
“……苦啊。”
“还有36个小时了。”一号说。
“只有36个小时了。”阿莫夫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一号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其实,有时候放弃也不是什么不好的选择。毕竟,痛苦即是人生。③生命之美就在于它的不完美啊。”
阿莫夫痛苦地摇摇头。
“只消看看您病房里堆满的书,就可以清楚您这伟大的一生绝对没有荒废。”一号说,“很难想象,在这样的一个年代,在这样一种原始的写作状态下,您竟然可以完成那么多部伟大的作品。后人甚至都无法完整地统计它们。您……”
“等等!”阿莫夫仿佛被闪电击中。
一号还想再说什么,阿莫夫立刻抬手示意他闭嘴。“我知道了,我抓住了!灵感就是这样,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现在我终于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这绝对是我之前没做过的事!”
“那么?”一号问。
“你可以离开了。”阿莫夫说,“12小时后再见!”
当一号再次出现在写作间的时候,他简直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地面上铺满了打印纸,而每一张纸上,都神奇般地堆满了文字。这简直就像是魔术,一号心想,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任何人也很难相信面前这个佝偻着腰的枯朽老人身体里居然还蕴藏着这么多能量。
顶级作家在濒临死线的时候爆发出的实力真是让人钦佩不已!
他弯腰捡起其中的一张,细细阅读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阿莫夫作品阅读指南》?”
“小一,你回来了。”阿莫夫兴奋地说,“感谢你给我的灵感。我完成的作品确实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有些搞不清具体的类型和内容了。为了在我身后,读者们也能方便快捷地读懂我的作品,我专门写了这部阅读指南。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既方便了后人,也满足了我最后的心愿。”
一号顿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占领了。他哭笑不得。
“这不算。”
“什么!”阿莫夫仿佛遭遇晴天霹雳。
“非常抱歉,这样的东西不能被记为有效作品。”一号有些遗憾地看着铺满了地板的纸张,“在刚刚过去的12小时里,您充其量是给自己所有的作品写了个总目录而已。”
“有效值,是0。”他说。
阿莫夫焦躁地走来走去,披头散发,满屋乱转。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依然毫无进展。
“小一,你还在吗?”他敲了敲墙。
“在的,在的。”一号应声而至,“您已经准备好自己的遗言了吗?”
“还没有。”阿莫夫深深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出神。
“阿莫夫先生?”
阿莫夫茫然地说,“我在想,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啊。如果我把头发剪短一点……不,我早已秃顶,这不管用。或者,我请你把我的双脚砍掉,这事儿是不是就容易的多了?”
一号吓了一跳,“您千万别这么想!这事我可做不来!而且,这明摆着是作弊啊。您到底是想在后人那里有口皆碑,还是留下个欺世盗名的形象呢?”
“啊……”阿莫夫仿佛醒悟过来,“我就是说说,别在意。”
一号惊魂未定:“您可吓死我了。下次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对不起,我思绪很乱。死亡是如此麻烦,我可不想再死一遍了。”④“加油,您一定要相信自己。”一号柔声地说。
“你不用安慰我了。”阿莫夫十分沮丧,“我已经江郎才尽了。也许早些年,我还能想想办法。现在的我,按你说的那套规则,恐怕再也写不出哪怕一页新作。”
“倒也未必。”一号说,“您的天分和能力都是顶级的,也许只是您努力的方向出了问题。
就在刚刚,我浏览了您写的《阿莫夫作品阅读指南》,我发现您的生平虽然涉猎了许许多多的文体,但有一种始终没有尝试。恕我直言,也许这是个突破口。”
“那是啥?”阿莫夫不解地问。
一号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诗歌。”
“上帝啊。你真是个恶魔。”阿莫夫不禁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所以说……”
“住口!不要再说下去!”阿莫夫吼道,“我最讨厌诗歌!那都是些无病呻吟的东西,像幼儿园的顽童一样把本该连贯的句子分割成一行一行的残片,竟然也好意思说是创新的作品?我有个死敌,叫拉克,他是个写诗的,如果你见过他,就该知道他常说的一句话: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写小说。在这点上,很显然,我也一样。”
“我当然知道他。”一号说,“但是据我所知,您在事业上的主要竞争对手,拉克先生,他在晚年曾偷偷创作了不少小说。虽然有些并未公开发表,但是这里面的动机令人生疑。”
“那个老混蛋!”阿莫夫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
“我想,他也许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吧,即使写了一辈子诗,他也照样能写出好小说来。”一号盯着阿莫夫说,“至于您呢……”
“住口!出去!”阿莫夫抓起一叠打印纸,“我这就让那个老不死的瞧瞧什么叫真正的诗!”
最后的一天终于不可抗拒地到来了。
还没等一号询问进展,阿莫夫就当着他的面把不眠不休写就的诗稿全部撕毁了。
“我不干了!”他吼道,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
“可是拉克先生……”一号善意地提醒道。
阿莫夫坚定地说:“让他见鬼去吧!我受不了诗歌!就算最终达不成目标,我也不会再去碰这鬼东西了。在我长眠以后,我依然可以自豪地说,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写过连自己都鄙视的东西!”
一号顿时哑口无言,完全被阿莫夫的气势震慑住了。良久,才开口说:“您真的是让人肃然起敬!”这是他的真心话。
发泄完之后,阿莫夫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担。
“我放弃了。”他说,“你带我回去病房吧。也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一号说,“不过如果我是你,就继续呆在这里,好好享受人生剩下的最后这十几个小时。反正你回到躯体里,除了静静地躺着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你说得对,小一。”阿莫夫说,“折腾了这么久,我也有点累了。好吧,我要睡一会儿。”
“……”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恕我直言,”一号有点犹豫地说,“对现在的您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是很宝贵的。我觉得,睡觉这种事……您之前已经睡了12小时了,难道剩下的时间也要睡过去吗?”
“可我就是喜欢睡觉。”阿莫夫执拗地说,“我在长达六七十年的写作生涯中,最亏欠的就是身体和睡眠。当然,因此我也得到了很多。我不知道这种交换究竟值不值得。但是在我人生的最后时刻,我就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什么都不想,自由自在地做个无拘无束的梦。这有错吗?”
一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您安心睡吧。即使时间到了我也不会叫醒您。”
“谢谢你的理解。现在,我想睡了。”⑤
“不必。好好享受人生的最后一个美梦吧。”
阿莫夫从未觉得如此的放松,如此的宁静,如此的惬意。
他梦到了很多东西。起初,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他在大海中漂浮,像一朵安静的水母。仰望海面,那就像是天空,上面正在电闪雷鸣。他看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组成螺旋状的双股链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他从大海来到了草原,来到了森林,来到了农田,他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天使,掠过罗马斗兽场,越过凡尔登绞肉机,穿越高耸的蘑菇云,他目睹了工业文明的兴衰,迎接信息时代的到来。他还想继续往前飞,但是翅膀越来越沉重,他终于被沉重的地心引力完全拉回到了现实。
最后,一道光射了下来,照耀在他的脸颊上,很明亮,很温暖,晃得他睁不开眼。
阿莫夫顿时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
“您怎么了?”
阿莫夫重新睁开了双眼。他泪流满面。
“小一,我睡了多久?”
“稍等,我查一下。”一号很快地说,“大约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阿莫夫喃喃地说,“我感觉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足足有一生那么长。”
一号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莫夫拭去了脸颊上的热泪,“我明白了,虽然我用尽了一生,完成了数不清的作品,但是没有一部作品是写给我自己的。我为读者写,为粉丝写,为朋友写,为孩子写,为编辑写,为出版商写,为资本市场写写写写写,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名利,没有一部作品是发自内心的我真正想写下来、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我荒废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写一部最纯粹的作品!我的人生真是可悲!”
一号默默地递过来一沓白纸,“那么,现在。”
阿莫夫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现在?我还可以吗?”
“努力,任何时候都不晚。”一号露出了自从他们两人见面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
一号泪流满面。阿莫夫则只是欣慰地笑着。
“这……这……”一号几乎泣不成声,“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部作品。它太清新,好像透着雨后空气中独有的微甜气息。它太纯净,没有任何私欲和功利藏匿其中。它太深邃,仿佛纸张上不再是一个一个的字符,而是穹顶上的繁星。从翱翔天际的鸟儿,到春日里勃发的笋芽,我只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生命。这才是一代大师发挥毕生功力的最高杰作,人类这个物种所能达到的极致领域。简直……无与伦比。”
“哎呀呀,你都可以当作家了。”阿莫夫说。
“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一号居然跪倒在地,“像这样的神品,我认为后人只能跪着去读了。”
“哈哈,夸张。”阿莫夫惬意地笑着,“不过,这总算是了却了我的最后一桩心事。我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上路了。你也可以完成你的工作了吧?”
一号擦了擦眼泪,用无限崇拜地眼神注视着阿莫夫,准备记录下他最后的遗言。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人生中,我经历了很多事,领悟到了许多,然而这旅程越是走到最后,越是感到前路还有无限的未知和可能。我曾经失去了目标,但我现在明白,目标对于人生是最重要的。制订目标,实现目标。无论任何时候。
“说来好笑,如果不是为了达成‘著作等身’这个微不足道的标签,我也许就会抱着一生的遗憾和困惑离开。现在,在人生即将结束的终点完成这样一篇作品,我不再有任何遗憾。之前的目标,也随之变成了小小的奖赏,陪我去往另一个世界。”
说完最后一个字,阿莫夫安详地笑了。
“几乎。”
阿莫夫一下子从即将升入天堂的神游状态摔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中,他恐惧地望向一号,对方那复杂的神情,似乎预示着接下来他还将跌破地面,直入地狱。
“伟大的阿莫夫先生,我沉痛地告知您,您的躯体已经在20分钟前死亡,您的人生已经结束,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现在的您不过是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识残片而已。”
“那、这、你……”阿莫夫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
“当时您沉溺在最后一个章节的创作中,我也被深深地吸引了,完全陶醉其中。所以没有留意到这件事。直到刚才我才突然意识到,72小时的时限已经过去,您去世了。请看那边,主治医师已经叫来了您的亲友,他们现在正哭作一团。”
“非常遗憾。”这是一号最后的话语。
注释:
① 语出惠特曼。这位美国著名诗人、《草叶集》的作者,临终遗言居然是:“扶我起来,我要拉屎。”
② 语出日本漫画之神手冢治虫。遗言原句是“给我铅笔。”
③ “痛苦即人生。”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文森特·梵高的临终遗言。
④ 理查德·费曼(1918年5月11日-1988年2月15日)。
⑤ 语出乔治·拜伦。英国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