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日的傍晚,北三环正值晚高峰。
天上呢?也没“闲着”。
成千上万只乌鸦从城郊陆续飞来,熙熙攘攘。三五成群地掠过立交桥、写字楼,最终成群栖落在北京师范大学校园四周高大杨树上。
巅峰时期,枝头栖息的乌鸦数量可达一万两千余只。此起彼伏的聒噪声,恰好与学生下课奔赴食堂的时段重合。
那么问题来了:三环里寸土寸金,为什么乌鸦独独钟情这片校园?
答案藏在城市微气候、鸟类生存习性与老北京民俗的层层交织里。透过这漫天暮鸦,我们能从自然科普、城市人文两条维度,读懂北京城人与野生动物共生共存的复杂联结。
在北京越冬的乌鸦以小嘴乌鸦为主体,常年遵循一套固定的 “通勤”生存规律:清晨飞往城郊觅食,傍晚折返城区过夜。
乌鸦是典型的杂食性鸟类,承担着自然界“清道夫”的职能,腐殖物、餐厨残食都是它们主要的食物来源。如今北京中心城区生活垃圾统一密闭清运,城内很难留存可供觅食的残渣,因此鸦群白天飞往城郊垃圾场站、农田、林地觅食;待到气温降低,便沿着固定飞行路线返回市中心过夜。
北师大一带,之所以成为小嘴乌鸦冬日天然的 “保温居所”,核心诱因便是城市热岛效应。北京冬季昼夜温差悬殊,钢筋、楼宇、硬化路面会持续蓄积白天的热量,往来车流持续散发热量,再加上建筑供暖、各类机电设备逸散的余温,形成了稳定的局部高温区。
城区夜间气温可比郊区高出 3 至 5 摄氏度。而乌鸦恒温能力有限,冬季集群夜栖的首要需求便是御寒保暖,市中心热岛区域自然成为最优栖居选择,北师大、故宫、万寿路、国贸等地,也由此成为北京小嘴乌鸦常年固定的越冬夜栖地。
同时,小嘴乌鸦偏爱在高大乔木上集群休憩。北师大校园及周边有着数百颗高大的杨树、梧桐,枝干粗壮,枝桠开阔,足以容纳上万只乌鸦集群夜栖。茂密枝干既能遮挡凛冽寒风,也能隔绝野猫、猛禽等天敌,栖息安全度远高于郊外光秃秃的林地。加之群居模式下,鸦群可互相警戒群体预警,进一步降低生存危险。
每到冬季,校园路面、停放车辆与行道树下,总会铺满一层白色白色的乌鸦粪便。这份独特的城市生态浪漫,在日常里却时常成为师生的小烦恼,但北师大的学子们大多对这群小嘴乌鸦包容友善,还将校园东门主干道戏称为 “天屎之路”。校内更流传一句趣味调侃:“没被乌鸦粪便砸中过,就不算真正读过北师大。”
这片区域与乌鸦的渊源,还藏在地名与百年民俗之中。北师大周边铁狮子坟、索家坟、皇姑坟等地名并非虚指,清代这里本是贵族墓葬群。早年乌鸦便常来此处觅食聚集,形成世代传承的栖息记忆,久而久之形成根深蒂固的栖息习惯。
老北京满族民俗中,“乌鸦救努尔哈赤” 的传说广为流传,乌鸦也因此被视作神鸟。旧时紫禁城内专门设立索伦杆,杆顶锡斗常年盛放谷物、碎肉投喂鸦群。
自清代起,二环至朝阳东部一带便常年有乌鸦聚居,这份延续数百年的栖息传统,一直留存至今。铁狮子坟、索家坟一带的居民祖辈早已见惯冬日漫天盘旋的鸦群,将暮鸦归林视作京城冬日独有的景致。
暮色降临,北三环的灯火次第亮起,上万只乌鸦落满校园及周边高大的行道树,在城市喧嚣中安然过夜。它们是闯入都市荒野的自然访客,见证着城市扩张与生态演变长久的拉扯与平衡。
城市建设持续重塑,乌鸦原本的城郊原生栖息地不断变迁,它们主动适应人造城市环境,寻得全新栖身之所;人类一边受益于乌鸦参与城市生态循环——清理腐坏废弃物、减少病菌滋生,一边也要承担乌鸦聚居附带的生活不便。
只有读懂这群冬日乌鸦,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城市从来不是人类独有的领地,如何在繁华都市里,为野生动物留存一方栖身之地,实现人居生活与自然生灵的温柔共存,是城市发展需要长期思考的命题。
作者:李兆楠 北京陆生野生动物名录编审委员会委员,北京动物学会理事
审核:刘颖 李培元 张超 杨柳
本文为原创图文,未经授权不得擅自转载、摘编或使用。文中图片可能涉及第三方版权,转载使用可能引发侵权纠纷;如需转载,请通过本公众号私信留言联系我们,经授权后规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