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金属“贝壳”,竟然是比“钱”更早的“钱”
与那些形形色色的方孔圆钱、金银交子相比,在中国钱币博物馆的展厅里,如果你细心留意,会看到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小件——它们形似海贝,满身铜绿,安静地“躺”在展柜里。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叫“保德铜贝”。55年前,它们在山西省保德县林遮峪村的一座商代墓葬中被发现。

图片来源:中国钱币博物馆公众号
经考古学家分析并认定,保德铜贝是中国已知年代最早的金属铸币,也是世界上已知年代最早的青铜铸币之一。3000 多年前的商代晚期,是谁铸造了它们?为什么要把“钱”做成贝壳的样子?答案藏在一场被现实倒逼出来的货币革命里。
01 海贝不够用了
要理解保德铜贝的“价值”,我们得先回到商代人的日常生活中去看看。那时,人们用来买东西的“钱”,主要是一种来自海洋的天然贝类。海贝光洁美丽,坚固耐久,又便于携带和计数,是当时最理想的一般等价物。考古学家从殷墟商王武丁的配偶妇好的墓发现了近7000枚海贝,甲骨文中也出现了大量“赐贝”记载,这些线索都足以说明海贝在商代社会中的地位——它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权力和荣耀的标志。

图片来源:中国钱币博物馆公众号
有些学者认为,商代商品经济日益活跃,社会对“钱”的需求越来越大,天然海贝的供给却严重依赖南方沿海地区的进贡和贸易。从南海到中原,路途遥远,供需缺口越来越大,该怎么办?聪明而务实的商代人想出了一个办法:自己动手,“制造”货币。于是,石贝、骨贝、蚌贝、玉贝等各种材质的“仿制贝”相继诞生了,它们成了海贝的“备胎”,开始在商代市场上流通。当然,这种推测仅为一家之言,有关石贝、骨贝、玉贝等仿制贝诞生背景与流通场景,需要更多的考古发现去佐证。
不过,这些材质很“不听话”不是易磨损,就是难加工,流通效率比海贝差了一大截儿。在商代晚期,事情终于有了转机。那时,中原地区的青铜冶铸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工匠们掌握了合范铸造、精细打磨等一整套工艺。当这项“高科技”与“缺钱”的现实问题碰撞在一起时,一场货币革命便一触即发了。
02 一铲子挖出了“世界第一”
1971年,山西省保德县林遮峪村在农田建设中,意外发现一座商代墓葬。墓中出土了一件青铜提梁卣(一种盛酒器和礼器),里面装着109枚青铜铸造的仿制海贝,同时还出土了112枚天然海贝和一批车马器。经考古学家和钱币学家联合认定,这批铜贝的铸造年代约为公元前14世纪至前11世纪的商代晚期。
这就是“保德铜贝”。它们形态特殊:背部被磨平,腹部铸有直齿状的凹槽,因此,被专业学者称为“磨背式直齿沟大型无文铜贝”。简单说,就是商代人用青铜1∶1复刻了某种经过打磨的天然海贝形态,这些铜贝的大小、重量相对统一,铸造精美,还带有精细打磨的痕迹。
在此之前,西方学术界普遍认为,金属铸币起源于公元前7世纪小亚细亚一个名为“吕底亚”的王国。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就曾记载:“吕底亚人是最早铸造和使用金银货币的人。”而保德铜贝的发现,将金属铸币的起源时间向前推了约 400—700年,也让中国成为目前已知最早铸造金属货币的国家之一。
当然,也有学者对保德铜贝的“货币属性”提出质疑:这批铜贝出土于墓葬,与车马器等物品一起出土,所以它的原始功能可能是装饰品或随葬明器,而不是用于商品交换的流通货币。但这份争议恰恰体现了保德铜贝的研究价值 ——它处在“装饰品”与“货币”的模糊边界,是我们研究货币起源的极佳窗口。
03 从“称量”到“铸币”的惊险一跃
保德铜贝作为 “钱” 的意义,体现在两个核心层面:
第一,它解决了“钱从哪里来”的根本问题。天然海贝的供给受自然地理条件限制,而青铜铸币的原料铜、锡,在中原地区已有稳定的供给来源。因此,在掌握技术和原料的前提下,“按需铸贝”这件事就成为了现实。货币的供给,第一次掌握在了人类自己的手中。
第二,它完成了从“称量货币”到“铸币”的观念飞跃。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写过:起初,人们以金属作为交换媒介时,需要“分别称量的烦劳”;后来,为了免除这种烦劳,“每块既经称量的金属就个个加上烙印,由这种烙印表明其价值”。保德铜贝正是这一转变的实物证据——它将商品交换的“信用”直接铸造在每一枚小小的铜贝之上。交易时无需反复称重、鉴定成色,因为铜贝的重量和材质已被国家或贵族预先做了“担保”。这种标准化和信用化,使商品交易的效率大大提高。
04 一枚铜贝,半部货币史
一些学者认为,保德铜贝出现后,无文铜贝在商周时期持续流通,并出现了小孔式、磨背式等多种形态。到春秋战国时期,又出现了带有铭文、形态更规整的“蚁鼻钱”——楚国地区的货币体系就以此为主要特征。蚁鼻钱与中原地区的布币、刀币、圜钱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条清晰的中国金属货币演进脉络,由此铺展开来。

布币 图片来源:中国钱币博物馆公众号

刀币 图片来源:中国钱币博物馆公众号
更有意思的是,中国、小亚细亚和印度作为世界上三个金属铸币起源地,走出了截然不同发展路径。中国铸币采用青铜范铸工艺,这种工艺脱胎于本土的青铜礼器铸造技术;爱琴海地区的钱币采用打制工艺;古印度则是在铸币的金属片上加盖戳记。形制和工艺的差异,也间接证明了金属货币是在不同文明中独立诞生的,而非从一个中心向外传播。
保德铜贝以实物证明,在公元前14世纪左右,中国黄河流域的先民已经独立完成了“从称量金属到铸币”的技术飞跃。这不仅是工艺技术的胜利,更是社会组织能力和信用体系建立的标志——当一枚小小的铜贝被赋予超越其材质本身的价值时,它承载的,是一个文明对“信任”的制度化表达。
小结
在中国钱币博物馆的展柜前,透过玻璃凝视这枚布满铜绿、长不过寸余的“贝壳”,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冰冷文物。当你凑近端详,看到的不仅是一块商代的青铜,更是人类挣脱自然束缚,用智慧与技术为人类搭建经济秩序的一次伟大创举。文明的跨越,有时就藏在这些小小的细节里,静静等待我们去发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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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Q,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科普中国签约作者
审核:亓浩 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