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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牙,改写亚洲人类史

信息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6-09-04

 

在中国地质博物馆的展厅里,安放着两枚貌不惊人的牙齿化石——它们呈浅灰色,石化程度很深,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纹,长度不过两三厘米,跟一枚硬币或一枚普通回形针差不多大。若不是旁边有展品介绍,很容易被匆匆而过的观众忽略。

然而,就是这两枚牙齿,让“元谋人”这个名字写进了历史教科书,将人类所认知的亚洲人类的历史,上溯至约170万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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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中国地质博物馆官网

 

 

01 一次地质考察中的意外发现

时间回到1965年“五一”劳动节。为配合成昆铁路的建设,中国地质科学院的地质工作者钱方、浦庆余等人正在云南元谋盆地开展第四纪地质调查。在一个叫作上那蚌村附近的丘陵地里,他们发现了一些动物化石,并在含化石的褐色黏土层中,找到了两枚疑似古人类牙齿的化石。

当时谁也无法断定这两枚牙齿的确切身份。工作人员小心地将它们包裹好后,送往北京。随后,中国地质博物馆的古生物学家胡承志先生对这两枚人类牙齿化石展开了研究。经过仔细比对和鉴定,他正式发表研究结果:这两枚牙齿属于同一个男性青年个体,是他的两颗上中门齿,一左一右。与北京直立人相比,这两枚牙齿更加粗壮、原始,其形态上既有直立人的基本特征,又保留了一些更为古老的性状。1973年,胡承志先生将其命名为“直立人元谋亚种”(Homo erectus yuanmouensis),简称“元谋直立人”或“元谋人”。

这两枚牙齿,成为元谋人存在于地球上的重要实物证据。此后数十年间,虽然元谋盆地陆续有新的考古发现,但属于元谋人“本尊”的骨骼化石,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02 给两枚牙齿“测龄”

确定古人类化石的年代,是考古学中最具挑战性的工作之一。人的骨骼可以变成化石,但时间本身不会留下刻度。如何证明“约170万年”的结论是科学的?

科学家运用了一种特殊的“地质时钟”——古地磁测年法。地球磁场的南北极并非固定不变,其曾在地质历史中多次发生倒转。而含有磁性矿物的地层,在形成时会记录下当时地球磁场的方向。这就好比每一层地层都自带了一个“磁性条形码”,科学家通过将这个“条形码”与已知的地磁极性年表进行比对,就能推断出地层的“年龄”。

中国地质科学院的研究人员,正是通过对发现元谋人牙齿的地层进行系统采样和精密测量,在1976年首次给出了一个震惊学界的数字——距今约170万年。这个结论,一下子把中国已知最早古人类的历史,从北京人的约70万年前,往前推进了足足100万年。虽然学界围绕元谋人的确切年代仍有讨论——比如有观点认为不应早于70万年,但古地磁法给出的“170万年”这一结论,得到了多轮独立测年的支持,已成为最主流的科学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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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元谋人博物馆

 


03 元谋人究竟“长”什么样?

但是,只有两枚牙齿,我们怎样知道元谋人长什么样?答案就藏在牙齿的形态细节里。

1979年,古人类学家周国兴和胡承志对这两枚牙齿进行了更为精细的研究。他们发现,元谋人的牙齿非常粗壮,整体呈铲形,唇面(朝向嘴唇的一面)比较平坦,而舌面(朝向舌头的一面)的构造则相当复杂。

这种独特的铲形门齿,至今仍然是包括我们中国人在内的东亚蒙古人种的一个标志性特征。研究还指出,这两枚牙齿与北京直立人的同类牙齿在基本形态上相当接近,但同时又保留了更为原始的特点,可能反映了从“纤细型南方古猿”向“直立人”过渡的某些特征。

换言之,透过这两枚170万年前的牙齿,我们仿佛能看到一位身材可能比现代人矮小、体格却更为粗壮的远古男性。他站在中国西南部的干热河谷上,使用着粗糙的石器,其牙齿的形态已经鲜明地昭示了“东方人”的遥远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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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元谋人博物馆

 


04 从牙齿到用火:被改写的生活图景

在发现牙齿的同一地层中,考古队员还找到了以脉石英为“原材料”打制的刮削器、石核等石制品,以及大量呈“鸡窝状”分布的炭屑和几块颜色发黑的烧骨。石器的存在,证明元谋人已经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这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根本标志之一。那些炭屑和烧骨,则是最为关键的发现——被学界广泛认为是人类用火的最早证据之一。这说明,在170万年前,元谋人可能已经摆脱了茹毛饮血的生活,开始学会利用火来取暖、驱赶野兽,享用烤熟的食物。

值得一提的是,元谋盆地这处“化石宝库”讲述的故事不止元谋人本身,还有它诞生的“前奏曲”。2024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联合云南大学等单位,对元谋盆地发现的38件犬科动物粪化石进行了深入研究。这些粪化石形成于大约180万年前,略早于元谋人时代。有意思的是,这些粪化石为原地埋藏,研究人员推测这些犬科动物曾在旱季将古河岸附近作为“公共厕所”使用。

180万年前的元谋盆地,正处于气候向干热河谷型过渡的阶段,大型动物、小型哺乳动物共存,食肉动物与植食性动物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占据不同的生态位,从而形成了复杂的食物网。这种生态环境的变迁,可能为后来元谋人的出现和生存提供了关键条件。

 

04 尚未解开的谜题与新的集结号

尽管元谋人的发现意义重大,但围绕它的科学疑问并未完全消散。

其中,一个关键的分歧是:那些被发现的石器和用火遗迹,是否真的出自元谋人之手?由于它们与牙齿化石并非出自相同的层位(你可以理解为它们没有出土于代表同一个年代的层位),因此部分学者对此持谨慎态度。此外,中国境内古人类化石在距今10万至5万年间存在一段“空白期”,遗传学家认为这可能与末次冰期的恶劣气候有关,而元谋人所代表的直立人谱系是否延续到了那个时期,仍然是未解之谜。

当我们在博物馆凝视那两枚牙齿时,看到的其实不仅是化石,而是一段封存的历史记忆,和一则仍在不断书写的科学故事。在它们出土之前,亚洲大陆上更早的人类历史几乎是一片寂静与空白。它们用被磨蚀的牙釉质告诉我们:早在170万年前,在这片被后人称为“东方”的土地上,就已经有人类祖先在繁衍生息。它们是中国乃至亚洲古人类学最著名的一对“代言物”,从远古洪荒传递来一个信号——我们脚下的土地,早已是人类的故乡。而关于元谋人究竟如何生活、如何演化又如何与那个时代共存的细节,还需要一代代科学家在这片红土地上继续寻找答案。

 

参考文献

[1]胡承志. 云南元谋发现的猿人牙齿化石[J]. 地质学报, 1973, 47(1): 65-71.

[2] 周国兴, 胡承志. 元谋人牙齿化石的再研究[J]. 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 1979, 17(2): 149-162.

[3] 李普, 钱方, 马醒华, 等. 用古地磁方法对元谋人化石年代的初步研究[J]. 中国科学, 1976(6): 579-591.

[4] 程国良, 李素玲, 林金录. “元谋人”的年代和松山早期事件的商榷[J]. 地质科学, 1977, 12(1): 34-43.

[5] 刘东生, 丁梦林. 关于元谋人化石地质时代的讨论[J]. 人类学学报, 1983, 2(1): 40-48.

[6] 钱方. 元谋人的时代[J]. 地质力学学报, 2005, 11(4): 302-310.

[7] 黄培华, R. Grün. 元谋猿人遗址牙化石埋藏年代的初步研究[J]. 人类学学报, 1998, 17(3): 165-170.

[8] 阮齐军, 王幼平. 元谋猿人遗址发现及研究历史回顾与展望[J]. 人类学学报, 2025, 44(6): 927-938.

 

审核专家:何况 副编审,中国博物馆学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教育专委会委员,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