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帝国?元宇宙?缸中之脑?我们的世界是虚构的吗?
《黑客帝国》与"元宇宙"。
最近,《黑客帝国4》终于上映了。虽然影片本身令人失望,但它描画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关系的故事设定仍然很吸引人。而前段时间因为Facebook更名Meta,也使得“元宇宙”(Metaverse)这个概念一度成为热词。“元宇宙”是尼尔·斯蒂芬森在其科幻小说《雪崩》中提出的概念,它指的是一种相对于现实世界的虚拟世界。人们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关于虚拟世界的想象,《黑客帝国》就是在这一世界观的设定中展开的故事。只不过,在今天当虚拟现实技术一步步走向成熟,人们不禁要追问:“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有没有可能就是一个计算机模拟的虚拟现实的世界,或者一场虚幻的梦境?”

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关于这样的疑问,我们可以明确地说:虽然一切现象都只是条件聚合的暂存之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都是幻象,更不意味着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就是虚幻的。现实世界是真实的、实在的。说一切都是一场梦境,这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罢了。现实与梦境有着本质的区别。
现实是符合因果律的,而梦境则不然。当你在现实中狠狠地踢一块大石头,接下来反馈给你的将会是真实的疼痛感;然后根据你的决心和力度,在你的大脚指处可能发现挫伤甚至骨折的症状。但是在梦境中,首先你不知为何的就站在了几十层楼的楼顶(即没有事件的前因),然后你可能从几十层楼上跳下,但或许当你还没有体验落地的感觉时梦境已转入到另一个场景,在那个场景中你并没有因为先前从高楼坠落而有什么身体的不适。现实的场景与场景之间的转换是连续的、符合因果关系的,而梦境中的场景转换是跳跃的、割裂的、不符合因果关系的。在现实中,你从出生至今的所有经历是清晰有序的按照先后关系排列的,但你的梦境并没有这种清晰的条理。因此你能够轻松的区分何时是梦、何时梦醒,哪一个是梦中、哪一个是现实。
你可能会说既然我们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真实的梦”,那么我们自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即便我们能够区分生活中的所谓梦境与现实,也不代表着我们能够认识到此生就是一场更高层次的梦境。或许这一“人生之梦”就是条理清晰的、连续的,或者这种有序性也只不过是一种我们无法拆穿的幻觉。
那么,何时是梦醒时分呢?既然是一场梦,就必然有梦醒回到现实的时候,因此这一陈述自身就隐含了一个现实的存在——即仍无可避免的区分了现实与虚幻。常识告诉我们,在做梦前我是我,梦醒后我依然是我。如果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梦,那梦醒后的我在哪里呢?是来世吗?那么为什么来世是现实,而今生是一场梦呢?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吗?怎样证明我们的世界就是梦境,而“醒来”后的那个世界就是现实呢?梦境的确是人人都可以经验到的事实,但说人生如梦,除了你选择相信它之外无法实证。或许你会说:“我不需要证明,而你也无法证伪;这意味着至少在理论上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但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
即便存在转世轮回或者有别于我们的另一个世界,也不能证明我们的人生就是虚幻的;即便四维时空中的物理量是来自于抽象时空的“投影”,也不意味着对于我们而言那个抽象的时空是更真实的而我们是虚幻的。因为问题的本质是我们无法抽离于现实去审视现实本身的实或虚。我们就在现实之中,而并非现实的旁观者;相对而言,对于一场电影或一部戏剧,我们倒是可以作为一个旁观者随时走出戏院。一部电影,无论它多么逼真的演绎了人生的悲喜,我们都能清醒地意识到那只是一部电影;即便一部精良的纪录片能够真实的还原历史事实,它也只是一部纪录片,而非事实本身。我们可以在清醒的时候回忆梦境,可以在走出戏院时回顾剧情,因而我们才说那是一场梦,那是一出戏;然而,在现世中的我们无法知道当我们走完这一生闭上眼之后还会不会再醒来,或者会不会是在一片掌声中回过神儿来。所以,关键是——我们可以从虚幻中任意抽离,但我们无法走出现实。
虚幻的关键在于你可以经验到它又可以抽离于它,而现实的关键在于你可以经验到它但不能抽离于它。所以即使整个宇宙“真是”一个巨大的幻觉,一场梦境,或者是一个虚拟现实的平台,而我们又无法抽离于它,那它其实就是真实的。这就像在梦中的那个“你”,梦境对于“你”而言即是现实;在电影中的角色,电影的剧情对于这个角色而言即是现实。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这种不可跳出性决定了无论现实世界是什么,对于完全身在其中并成为其组成部分的我们来说——因而我们获取不到跳出的经验——说它是虚幻的就是无意义的。
但这绝非是一种仅仅依凭于经验的实用主义的结论——认为不存在更真实的世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经验到它。而假如我们的世界一如电影《黑客帝国》中的设定,假如有一天我们在真实世界被拔下了插头,不就可以推翻这种论证了吗?那么也就是说,即便当下我们无法断言我们的世界就是虚幻的,但是却也没有真正推翻这种可能性的充分理由。我只能说这是对不可跳出性原则的误解。因为并不是那个梦中的“你”从你的梦中醒来——正如同并不是电影中的那个角色从银幕中跳了出来——而是梦之外的那个你从睡眠状态苏醒过来。对一出戏剧而言——我们甚至可以说——戏中的某个角色也无法跳出剧情,而向观众致意的——从而与观众在同一个世界的——是在剧情之外的那个演员。
现实之所以是现实,正因为它不可跳出。进一步而言,凡是不可跳出的就是现实。对于梦中的那个“你”,由于“你”跳不出那个梦境,那个梦境就是“你”而不是你的现实。电影中的神灵有再大的神通也跳不出银幕,因而对于他们而言那个银幕中的世界就是他们的现实。同理,假如我们的世界实际上是某个自动机所控制的缸中之脑的世界,那么无论我们是否知道或能够想象我们是缸中之脑,我们也无法跳出这个缸中之脑所幻化的世界,因而缸中之脑就是我们的现实。假如有一天我们真的被拔掉插头——如同在《黑客帝国》中那样——从而由“虚构世界”中清醒过来,那个清醒过来的人也不是在黑客帝国中的“你”,而是真实世界中的你。对于你而言,“你”所在的世界是梦境;但对于“你”而言,“你”的现实只存在于这所谓的“梦境”里。因此,我们的世界之所以是真实的是因为我们——如同梦中的“我们”不可能跳出梦境一样——不可能跳出这个世界。同理,假如有高于我们的那个世界的存在,对于那里的“我们”而言,他们可以认为我们的世界是虚幻(梦境)的,但他们也跳不出他们的现实,他们的现实也不是我们的现实。而由于不可跳出性,那个世界对于我们而言就只是一种想象。想象的可能性不是理论的可能性,更不是现实的可能性。在想象中一切都是可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就真的都是可能的。
为了使这个论证变的更完备,我们假设真的存在这样两个世界——世界1和世界2;存在着两个我——王维1和王维2。假设我们的世界就是世界1,而我们所想象的那个更真实的世界就是世界2;则王维1存在于世界1中,王维2存在于世界2中。那么我们刚才的论证就可以转述为:
(1)如果世界1是世界2的虚拟物或一场梦境,从这场梦境中醒来的是世界2中的王维2,而不是世界1中的王维1;
(2)由于不可跳出性原则,世界1对于王维1而言就是真实的,但对于王维2而言则可能是梦境或者虚拟世界;
(3)世界2对于王维2而言是真实的,但对于王维1而言则只是一种想象。
问题是即便说王维1不可能跳出世界1,但为什么王维1不能等同于王维2呢?正如即便梦中的“我”不可能跳出我的梦,但为什么梦中的“我”不能是某种意义上的我呢?假如王维1与王维2是同一的,对于王维而言就存在着从世界1跳出到世界2的可能性,也就似乎存在着一个更真实的世界的理论可能性。所以问题的关键是王维1能不能等同于王维2呢?
在《黑客帝国》中,我们认为那个在虚拟世界中拼杀的人正是我们自己,是由我们的意志所控制的,因而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正如同我们在玩某种高级的虚拟人生的游戏时所获得的体验一样。那么我们能不能就此认为由世界2中的王维2通过某种手段所控制的世界1中的王维1就是王维2在世界1中的某种形式的延伸呢?似乎是可以的。因为在这一特殊的设定中(而不考虑其他不符合这种可能性的情况)我们可以认为是王维2在操控这个虚拟世界中的自己,他就可以将王维1理解为是自我的延伸。我们可以合理的推测假如王维2在世界2中死去则王维1也就不存在了——正如同如果我们在真实的世界死去,就不可能存在于黑客帝国的世界中了。或者,如果王维2恰是整个世界1的设计者,那么比如当他关掉程序时,则整个世界1就不复存在了——正如同当我们清醒过来梦境就消失了一样。
但这种自我的延伸却无法由王维1向王维2传递。既然世界1相对于世界2是虚幻的,那么我们就可以合理的推测王维1在世界1中的死去不会因果的导致王维2在世界2中的死去,否则何以解释世界1的虚幻呢?正如同我们在梦境中经历生死绝不等同于在现实中经历同样的生死——至多是被惊醒罢了。因此,对于世界1中的王维1而言,他不能认为某种想象的世界2中的王维2是他自己的延伸,因为他不具有任何实际的能力能够影响到王维2的存在,更不可能影响到整个世界2的存在。这就是说在虚拟世界的遭遇绝不会真实的影响到现实中的人,否则也就不是虚拟世界了。因此,由于这种自我延伸的不对称性,王维1不可能等同于王维2。则对于王维1而言:
(4)在世界1中的死去就是真的死去了,也就是说世界1是不可跳出的;
(5)由于不可跳出性,世界1是真实的;
(6)也正因为不可跳出,世界2就只能是一种想象。
他可以想象自己的一言一行是被世界2中的王维2所决定的,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在世界1中所要面对的现实。不管王维2是否可以重启“游戏”(这或许意味着王维1的“重生”),对于王维1而言他都要真切地受制于他所在的世界1的自然法则(游戏规则),无可逃避。
与之相反,假如王维1在世界1中死去会导致王维2在世界2中死去——不管这是如何可能的——这种自我延伸就是对称的,那么我们只能承认王维1与王维2是同一的。同时,我们也只能说世界1与世界2是同一的(否则这种因果关系是如何在两个不同世界之间双向传递的呢?);换句话说,世界1和世界2都是真实的且本质上就是一个世界,那么也就无所谓更真实的世界一说。总而言之,无论是哪种情况,世界1对于王维1而言都是真实的。
因此,即使我们的世界是泡在某个缸中的大脑在接受着一些虚拟现实的信息,但由于我们不可跳出这个“虚拟现实”,那么无论这一切如何荒谬,对于在缸中之脑的世界中的我们而言这就是最真切的现实。因此,不管存不存在另一个想象中的更真实的世界,它都并非在理论上及实质上可能的更为真实的世界。由于不可跳出性,我们的世界对于我们而言就是唯一真实的,认为它是不真实的是无意义的。
本文节选自
《形而上学之思》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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