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骑士

他的国度崇尚粉红色。

那天午后，我的咖啡店里有划动着平板的史莱姆、把甜甜圈套在枪管上啃的未来警察。而他，偏偏盯上了柜台里那一大杯樱花拿铁。

我们结成了共轭。

现在，我正在家里等他下班呢。不知道他今天……

“唔！”

我正出神，忽然被他一把撂倒在沙发上。

“吓我一跳！谁让你把入口搬到这里来的？”

“你介意的话，换个地方咯。”他一手叉腰，银白剑柄闪射着金黄色灯光。

“坐好，别动。我为你调一杯。”

他在他的国度里是一名近卫队骑士。既然他的宇宙已经与我的相互交叠，我们也就没有什么隔阂了。经由“入口”，我们来去自如：一端在我家客厅，另一端设在他的塔楼上。

他的职责相当重大。但只要他愿意，整个帝国的时间都可以冻结。他会放下政务，来到我的咖啡店里打一份安适的工。名为“粉红骑士”的新拿铁就是他发明的，定价不菲；他会穿上帝国近卫队帅气的骑士套装，亲自为客人呈上。

我有时也有这种待遇，喏，他正端着托盘走来呢。

我接过“粉红骑士”，将倒满的啤酒杯给他，与他相碰。

“Khida!”

“请说我这里的语言。”我一挑眉，“怎么样，今天要不要试试啤酒？我还没见你喝过酒呢。”

他仰头大口牛饮，却呛得喷出来。现代酒果然要比中古时期烈得多。我替他用毛巾擦干净。尽管源自另一个宇宙，他也是全息可感的：他声线凌厉、肌肤温热，有时他经历过艰苦的战斗来到这里，身上带有独特的血污和汗味。

“慢点喝。味道如何？”

“让我想起北方人。”粉红骑士吞下一口酒液，“我和你说过北方人吗？他们在遥远的边境之外，在寒冷的针叶林里搭建木屋。他们不喜欢粉色，喜欢针叶林的墨绿色。”

“你下次派辆马车，把‘入口’搬到那里玩玩。”我开着玩笑。

“再说吧。”他耸耸肩，“我一般都呆在领都。”

事实上，我同样在他的帝国里有份工作。我是吟游诗人。每当跨过“入口”时，我感觉思绪一下变得明晰，身体也更轻盈了。这个帝国的所有传说都像画卷一般在我脑海清晰呈现。我换好衣服，带上琉特琴，穿行在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为人们讲述故事。有时我也会带些现代的物产：店里的咖啡豆、面包或新鲜水果给人们，总能换到新奇的小玩意。

“你的国家多好玩啊。”粉红骑士问我，“干嘛要去我那里呢？”

“你不明白。”我笑着摇头，“男人的梦想永远扎根在中世纪。”

“沉重的冷兵器与盔甲，砖石城堡，火炮与粉色的旗帜；还有传说中喷火的飞龙……我们在现代困了太久了。骑士先生，没有一个男人不会为中古的风云流连忘返的。”

“吟游诗人真是浪漫。”他一撇嘴，“换你去做战士试试？”

“求之不得。”我郑重闭眼。

“英雄情结是你的使命，但也会伴随我一辈子。骑士先生，如果你的帝国陷入战乱，我会义无反顾、慷慨赴死。”

话题无意间变得宏大。我甚至快忘记这是在我自家的客厅——要是在他的塔楼，讨论起这些会显得更自然。

结成共轭果然默契。我与粉红骑士碰拳，他的拳头更加大而有力。他源自另一个宇宙，但我总能感到熟悉的勇气从他那里散发而来。他也许是我过去的样子。

我们把各自杯中的琼浆喝个精光。

粉红骑士比我自由。帝国的政务不忙时，他不仅在我店里打工，还有闲暇穿成那么帅的样子去街上逛，与哥布林战士比拼射术、与未来警察喝酒，或是去鹰身女妖医师那里疗伤。那些家伙的宇宙也分别与这里交叠着。而我就不同了，为了保证店里生意，我可不能在粉红骑士的帝国徜徉太久。最多五天吧，或者一周。

我承认他让我喜欢，他美丽的国度也让我喜欢；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并没有一开始那么惊艳了。但我绝不会与他解除共轭。他可是我的招牌——当他端着托盘呈上“粉红骑士”拿铁时，瞧瞧那些姑娘们如痴如醉的眼神。每次收到什么信件，他都默默收下，带回自己的帝国里昭示风流。

他待人并不冷漠，却也不热情。不知道他有没有长爱情这根筋。

我发现有时不能思考太多。他想要波诡云谲中的片刻安逸，而我想要单调生活中的史诗探险。我和他只是彼此需要着……

“我们是好兄弟啊。”

“呃唔！”

他又出现了。他又把入口搬到我的落地窗前，又一把将我撂倒在沙发上。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当然。”他理好袖口，“我的宇宙，不是为你而开放的吗？”

“如果你厌倦了吟游歌唱，兄弟，换一处风景可是易如反掌。我可以去做大将军，听从你调遣；或是一起去北方做蛮族，在树林木屋里烤着壁炉喝酒……”

“可是，我的咖啡厅是变不了的。”

我突然感到微微的失落，站在窗前俯视万家灯火。许多宇宙正向我走来，而我却不能迎上去。

粉红骑士拍拍我的肩。

“知道帝国为什么崇尚粉色吗。”蓦地，他问出我许久以来的疑惑。

“哦，为什么？”

“生命的颜色。战士的热血与母亲的乳汁……粉色是生命的颜色。”

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刚经历过厮杀。我猜他明天一定会来店里好好享受。他说过，咖啡店的工作令他一辈子都不厌倦。

我与他对视。他格外擅长安慰我，一种血脉贲张感无端取代刚才的失落，令我斗志昂扬。

“生命可以超越你的血肉。做你想做的一切。”

他挑眉微笑的样子可比我英俊多了。

“你喜欢‘粉红骑士’吗？你想……再饮一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