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体

告别慧，我急匆匆往家赶。虽然妻子何怡不反对我与别的异性交往，但是我依旧心怀歉疚。今天又晚了一个小时，不知道何怡现在情况怎么样？目镜太紧，时间一久她总会喊头晕，如果太松，却又容易滑脱，影响她工作。今早上出门前我把目镜带帮她调试了一下，她说刚好。临行嘱咐我把空调温度调低，因为今天工作会很紧张，容易出汗。汗水模糊了眼睛就糟糕了。以前出现过这种事情，害得她被老板骂。

何怡原来在公司做财会工作，因为这次变故，她就被调到库房做管理员了。老板说，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原工作已不适合你，本该辞退的，但是本着人道精神，还是给你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吧！

我们都清楚这不是他的本意，按照劳动法，他不能无故辞退尚有工作能力的员工，包括拥有“副体”的员工。让她去库房工作，无非是看中了她拥有一副不知疲倦的副体，干起粗活没有怨言。而薪水只有原来工作的一半。

我赶回家已是华灯初上，进门就听到妻子的呻吟。打开她的门，一股臭气直冲鼻孔，我皱了皱眉头，随手拿起门后挂着的口罩戴上。我突然想起慧那句话：都快五年了，你也能忍受，真够你的！

要不然怎么样？遗弃罪我担不起。万幸的是她还拥有一副副体，挣些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

那年春节前，她独自去农贸市场置办年货，途中，她乘坐的无人驾驶出租汽车发生故障，驶出机动车道撞向一棵大树，猛烈的撞击让何怡永远卧床——颈椎以下全瘫。事故裁决有两个选项：一是足额赔偿金；二是少额赔偿金加一副副体。何怡不想失去外面的多彩世界，她想要生活，尽管她这个世界已不完美。我痛惜爱人，就满足了她的愿望，同意接受她的副体。

何怡的副体很完美，相貌逼真，动作流畅，音声也很相似，只是表情稍显呆滞。我试着带"她"出去社交几次，陌生人一般难辨真伪，有人为我娶个面瘫老婆而惋惜。何怡独自在卧房带着目镜，头上布满插线指挥着副体做各种应做的动作，说一些应酬话。但她看到客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时，心里倍感难过。此后，她便不想再出门了。但是她还想工作，一是她自己的身体护理费很高，时间一久，赔偿金不免有点捉襟见肘。二是她不想成为一个废人，她要体现自己的价值。按法律，她原单位必须接纳她，她的副体拥有劳动能力，她自己的头脑也很清晰。通过权威部门的认定后，她就勇敢的走出家门上班了。

她的工作不轻松：她通过脑电波发送指令远程遥控副体的每一个动作——搬箱，整货，还分门别类的记账，副体的笔写能力有点差，手指不够灵活，她请求老板配了台电脑。每天她动用脑力，付出非同寻常，总是一脑门的汗。

每次我帮她取下目镜，摘下头套，替她擦拭汗水，她就说工作中遇见的趣事，一脸的笑。

我替她清理被褥，给她按摩。尽量让她少遭罪。时间久了，这生活也就习惯了。

节假日副体回到家中，我尝试着与它相处，跟它一起做家务烧饭，何怡很开心。吃饭的时候何怡要副体喂她吃，让我在一边看着。她笑，副体也笑。我在一旁赔笑，但是心里很苦涩。

夜静的时候，副体躺在我身边，它要抱我，我知道这是何怡的意志，但是，它毕竟是具机器，我心里别扭。副体的手很敏感，传回了我肌肤的反应。有一回，隔着卧房的门，我听到她在哭泣。那一夜我没睡，看着断线的副体毫无生机的平躺着，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后来我遇见了慧。

在何怡处得不到的，在慧这里都得到了补偿。她很爱我，但说起瘫痪的何怡，她就紧邹眉头。离了算了！她总是说。离？那么容易？法律不允许！我听烦了总呛她一句。那是你不想！她回敬我。

我知道女人不可理喻。

何怡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了 “她”，一个月后，她问我：她爱你吗？

我没有掩饰，因为我清楚凭女人的直觉，她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

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女人一定对你很用心！看看你手腕上的那粒纽扣，她已经帮你缝好了。------有个健康的女人真好！

我下意识的摸摸左手的袖口，那粒纽扣的线结开了，松松的吊着，我都没注意，慧却给我缝好了。何怡都看在了眼里，但她无能为力。

此后，夫妻之间的话题，何怡再没说过。她的副体也没有接触过我。但她时常说，对她好点！

我只好说，我离不开你，慧也说让我照顾好你。

何怡努力想偏转头避开我的视线，但做不到，只好当我的面流泪。

有一天，副体在工作时栽倒了，头部歪向了一边，左颊擦去一块，左耳也撕裂了。公司派人开车送回来。维修需要一笔费用，更重要的是，何怡看到她自己的这个形象，几乎崩溃了。她的自尊心遭受严重伤害。

每天，她闭着眼睛，眼角含泪。后来又天天睁着眼，空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我最担心的是她吃饭很少，中午胶管里的流食她都不再动，我总发现她把管子吐出来。

我告诉她，下周有专业人员取走副体维修。保证完美无缺。

她说，谢谢你！

我吻她的额头，感觉冰凉。

我离开时，她要戴上头套和目镜，说再操作一次副体，看看损失怎样。我照办了。副体只是歪了头，别的还好。

我放心去了。

下班回来，我骇然发现副体伏在床头，歪着脑袋，双手却紧扣着何怡的脖子。

何怡死了。

我无比惊骇，慌忙报警。

警察赶来，却怎么也分不开副体的那双铁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