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无界

信号枪声响起的时候，列夫·瓦杰耶夫第一个冲出掩体！

他不是出于勇敢，而是因为怯懦。

是的，那只可恶的、黏糊糊的癞蛤蟆，大概从身后河沟里来的，顺着他的小腿往大腿里爬，走走停停，足足三个小时了！

天哪！

瓦杰耶夫既厌恶、又恐惧那浑身长满毒疮的丑陋东西，从小就是……可更让他厌恶和恐惧的，无疑是那个匍匐在身边1米远的草窠里，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的屠夫。

“给我老实点，小子！”老班长拉宾·道格拉斯再次低声嘶吼着，“我们的任务是一动不动，趴在这里等冲锋号令。你敢再动，被侦察机发现了，我先砸碎你的脑壳！”

瓦杰耶夫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在这泥泞的荒草地里，心灰意冷地潜伏下去，只觉莱茵河晴朗的天空越来越阴沉，夏日的轻风越来越凛冽，直到耳边出现这声雷鸣般的枪响。

那一瞬间，他疯了。

如同挣脱了沉重而冰冷的重重锁链的普罗米修斯，瓦杰耶夫全身像雨燕般轻灵，双腿仿佛总能超越意识，提前到达想去的地方。

在他身后，是迎风飞舞的烈烈战旗。数十万铁军如决堤的洪水，排山倒海般漫过所遇到的一切，并将一切化为红色的浪潮。

在他前方，是密如飞蝗的枪林弹雨，一枚枚在空气中灼烧到炽烈的弹头，呼啸着划过他的耳廓、肩膀以及所有血脉偾张的肌肤。

进来了，瓦杰耶夫冲进来了！周围所有的街道、建筑、树木都在炮火中燃烧着、爆裂着、倾斜着、倒塌着……这座建于1135年的莱茵河巨城，仿佛正经受一场从天而降的浩劫！

瓦杰耶夫避开断壁残垣、热浪滚滚的主干道，沿着一条僻静小巷，俯下身子快速前行。很快，他发现了目标——那座巍峨矗立的总统府大楼，以及它半圆形穹顶上，高高飘扬的蓝条旗帜。

瓦杰耶夫当然没有傻到一个人攻击堡垒。他匍匐着靠近大楼，任密集的枪声和玻璃的破碎声，在头顶阵阵响起。他半弯着腰，抬起纳甘步枪，向楼体后侧一处隐蔽的栅栏门发射了子弹。那里是通风道，仅容一人爬行。瓦杰耶夫探身试了试，沿着道壁的扶梯把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登。

通道里的风呼呼作响，烟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瓦杰耶夫身体摇晃着，忽然一脚踩空，双手勉强把住扶手，人才没有掉落下去。

风道却发出“轰”地一声！

“谁？”通道外，一个粗粗的嗓音吼道，“风道里有人！”

跟着，瓦杰耶夫听到一阵枪栓划动的声响。突然，他感到身体变轻，有人在下面托着他的双腿，奋力上行。

“啪”、“啪”……

枪声响成一片，子弹从侧壁上汹涌而出，像飞驰而来的蝗虫。

瓦杰耶夫的位置过了楼层，暂时是安全的。可他脚下的老班长，全身被打成了筛糠。

血，从班长颤抖的嘴角和强壮的身躯，不断向下流淌。他依然向瓦杰耶夫投来恶狠狠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话——“小子，快去夺旗！”

瓦杰耶夫冲上了楼顶，一把将标志胜利的大旗拔了下来。

此刻，万籁俱寂。

大作的枪声停止了，惨烈的巷战停止了，残酷的战争也停止了，城市忽然恢复了从前的繁华和安详。

轻柔的煦风拂上瓦杰耶夫青春的面颊，微微酥痒。他慢慢抬起头，明艳的天空中，响起了一个充满喜悦的女声，“恭喜你，刘乐乐先生，你获得了这个职位——元宇宙乐园游戏测试员。”

“不，我不该得到它，”刘乐乐没有摘下轻巧的VR棒球帽，“它应该属于班长。你们看到了，我厌恶那个人，甚至有点憎恨他，可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乱枪，我根本没法活到现在……”

“是吗，小子，你确认吗，我的列兵。”那声音变化调门着，再次响起来，听上去十分熟悉。

刘乐乐笑着叫道：“你就是老班长？”

“乐园场景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所有带官职的角色都是NPC。我们会提醒每名竞赛者遵守规则，并在关键时刻助成功者一臂之力，就像你所经历的。”那声音继续说着，“是的，你在这次全息模拟战役中，体现了入职者需要的所有素质，敏锐、冷静、忍耐、勇气以及判断力。现在，欢迎你加入我们，建设人类数字移民时代的新家园！”

2032年2月24日9时31分，百期科幻“龙门”擂台赛，最后一轮评审开始了。

肥狐狸习惯性地耸了耸肩，“我觉得这篇创意还不错，用元宇宙场景找工作。就是最后一段，把咱们三个终审评委加进去，显然哗众取宠、画蛇添足。”

“我不这样认为，”稻野熊淡淡一笑，“……虚实无界，是的，那正是元宇宙以及它所改变的人类未来。”

游者始终没说什么，似乎对结果成竹在胸。

1天后。

游者走进日影西斜的书房，坐在写字台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戴上VR耳麦式头盔进入“灵境世界”，而是开启了笔记本电脑的投影视窗。“龙门赛”的终审结果出来了，是他们三个常驻评审的元宇宙AI评选出来的。

他大概应该感谢那三个“幻影”，让曾经繁琐紧张的评审过程，变得无比轻松，甚至百无聊赖。

现在，游者静静盯着虚拟屏幕上出现的冠军作品的那个名字，思考了片刻，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信息和韵味，思绪就这样被慢慢打开。事实上，如今何止评审，社会上越来越多的行业进入百无聊赖状态。这个越来越幸福的文明时代，大把的时间、长久的安逸、满足的欲望……人类获得了一切，可如何把它们变成生命更充实的意义，没有答案。

渐渐黯淡的阳光，像水雾一般溅落下来，他的身影越发朦胧，虚实无界，真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