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接触者

第26期龙门赛冠军作品

1

小洛纤细的胳膊搂在我的脖子上,红唇微启,吻了过来。然而,我脑袋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把推开了她柔若无骨的娇躯。

被我拒绝后,小洛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玩味地看着我,留下一句“有意思”,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外套,笑盈盈地向我送来一个飞吻,然后就聘聘婷婷地离开了研究所。

随着大门“砰”得一声关上,研究所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下了我独自一人,傻愣愣地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叹了口气,我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才感觉那狂跳不止的心脏获得了些许宁静。

若问我后不后悔,在推开小洛的一瞬间就已经后悔了,毕竟暗恋了她这么长时间,能不后悔吗?但后悔归后悔,我却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不忍心见到她堕落到如今这般模样。

小洛曾经是个单纯可爱的姑娘,甚至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然而,自从参加完那次深空探索任务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晚混迹于夜店酒吧,跟陌生男人厮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这是否与那次太空任务有关,但一位宇航局的朋友偷偷告诉过我一些内幕,说那次深空任务的确有些古怪。

探索任务为期一年,多名科学家乘坐“真相号”科考船飞往宇宙深处,去寻求地外生命是否存在的真相。小洛作为一名微生物专家,很有幸被选中成为了“真相号”上的一名宇航员。然而,任务进行到第七个月时,“真相号”突然毫无征兆地与地球失去联络,仿佛一瞬间从人间蒸发了。

这种失联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飞船已经失事的时候,却从“真相号”上传回来一条诡异的音频:

求救!求救!真相号遭遇……可怕……他们正在……请地球听到这条信息后一定要……

音频很短,且时断时续,但能明显听出来是小洛的声音,似乎在描述一个危险遭遇。但话说道一半通讯就中断了,只留下“沙沙”的电波杂音。

收到这条简讯后,宇航局立刻发射了大量的询问电报,但无一例外都沉入了茫茫星海。就这样,失联状态一直持续到第十个月,“真相号”突然又恢复了通讯,说飞船一切正常,正准备返航地球。

返航的过程并没有奇特之处,地球塔台反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船长回答说是在泽塔星系遇到了伽马射线暴,量子通讯设备被高能粒子破坏,但目前已经修复。至于那条求救音频的事,小洛亲自进行了解释,说她只是在通讯室里自言自语,没想到真的发送了出来。这些解释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却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不过既然人员和飞船的状况目前都良好,也就没有人去深究这一切到底怪在哪里。

当任务结束,飞船降落地球后,宇航局给这批船员进行了从心理到生理的全面检查,未发现任何异常,并且飞船的确有被伽马射线暴破坏的痕迹,于是对于失踪事件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封存在了档案袋里。

任务至此彻底结束,小洛也回到了研究所,似乎一切都皆大欢喜。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洛回来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慢慢由清纯少女变成了夜店的常客,私生活混乱不堪。

我记得最初许多同事都对小洛的变化感到惊讶,询问她在深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得了心理疾病?但小洛却从未给出过任何解释,只是说那是一趟无聊的太空旅行,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科学现象。随着时间推移,研究所的人似乎慢慢习惯了小洛的变化,也就没人再关注她的事了。

作为一个暗恋过小洛的人,我的失落在所难免,宿醉过几场后,只能把精力都投身于科研事业,天天留在研究所里加班到深夜,做着那些枯燥的病毒实验来麻木自己。然而没想到的是,今晚小洛竟然也来到了研究所,并且浑身酒气,显然刚从夜店里出来,不知为何她竟然主动来勾引我。

接下来就发生了最开始那一幕,具体过程无需多言,现在回想起来还令我脸红心跳。但就在她即将得手之时,我却不知道脑袋突然抽了什么风,硬是当了一把柳下惠。

看着紧闭的大门,闻着空气中未散的香水味,心中不免有点小遗憾。然而,当我把目光投向小洛刚才外套掉落的地方时,一支小小的试管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里面装着不明液体,似乎还微微泛着荧光……

2

我捡起试管,发现上面并没有贴任何标签信息,应该是小洛不小心遗失的东西。

要打电话让她回来拿吗?号码拨到一半,我却犹豫了起来,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试管里的东西会不会与她性格的转变有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最终没把号码拨出去,而是选择了穿上防护服,来到无菌室里,试图分析这支试管里到底装了什么秘密。

电子显微镜下,我看到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玻片的液体中沉浮,它们有着蛋白质外壳,壳内包裹了一团类似遗传物质的东西。作为一名病毒学家,我顺理成章产生了一个联想,这些小东西似乎是……病毒?

然而,它们的个头实在太巨大了,几乎有半个细胞那么大,并且构造也十分复杂,简直像一台纳米级的机器平台,我甚至还在蛋白质壳上发现了几个类似机械臂的结构。如果说试管里的这些颗粒真是病毒,那我可以保证,它们绝对不可能是地球上的东西。

不来自地球,那么来自哪里?答案显而易见,却让我不寒而栗。

地球上已知的病毒都是通过细胞表面的蛋白质受体来攻击细胞,受体就像是细胞膜上的靶子,病毒必须结合对应的受体才能开启整个感染流程。而试管中这些“病毒”的体积过于巨大,理论上不可能感染地球生命吧?带着疑问,我从小白鼠身上取了一些体细胞放到玻片上,观察它们是否会遭受攻击。

结果令我震惊,这些病毒竟然真的发起进攻,却不像地球病毒那样需要受体,而是直接威胁细胞膜。它们就像有组织有纪律似的,每个病毒颗粒只对付一个细胞,用“勾爪”把自己与细胞固定在一起,然后利用“机械臂”切开细胞膜,直接把一大团遗传物质注入到细胞内部。这些遗传物质并不像传统病毒那样只有短短一条DNA链,从体积上看甚至与细胞核大小相仿,可以想象里面包含了多么复杂的遗传信息。

遗传物质进入细胞后直奔细胞核而去,看上去简直像是有独自的生命,缠绕着细胞原本的DNA链条“蠕动”。见到眼前这幅景象,我脑海里产生了一个猜想——难道这是在读取细胞的遗传信息吗?

蠕动并没有持续多久,接下来就发生了更加令我震惊的一幕。只见所有病毒的遗传物质就像是集体获取了某些信息似的,一下子全都松开了细胞的DNA链条,竟然主动离开细胞核,然后重新游回到停在细胞外的那个蛋白质外壳里。更诡异之处在于,遗传物质游回来后那些“机械臂”又忙碌起来,把破损的细胞膜重新修复完整,最后整个病毒脱离了细胞体,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站在电子显微镜前,我完全被眼前这奇妙的景象给惊呆了。想不通病毒明明已经入侵了细胞,为什么转了一圈又跑出来?很显然,我目前的知识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只有进行更深入的实验才能解答这个疑惑。

折腾了一整夜,突然发现朝阳已经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同事们也陆陆续续来到了研究所。我最后试着把一些做了标记的病毒注射到小白鼠体内,就赶紧收拾好小洛遗落的这支试管,脱掉厚重的防护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出了实验室。

3

一出门就正好碰到来上班的小洛,似乎昨晚的事并没有让她尴尬,看到我后立刻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还笑盈盈地冲我打招呼。

“早啊。”

“哦,早。”

我打招呼时有些紧张,手抄在兜里攥着试管,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东西还给小洛。但她却并未提及试管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打完招呼后就从我身旁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与小洛肩膀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我感觉她似乎用异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那种感觉非常奇怪,甚至令我汗毛都不自觉地立了起来。但当我转身看向小洛的背影时,似乎一切又恢复正常,她扭着腰肢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接下来整整一天,我不断产生被窥探的感觉。例如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总觉得远处角落里的同事用目光死死盯着我,但当我扭头看过去时,对方却只是在低着头默默往嘴里扒饭而已,瞧都未瞧我一眼。这种奇怪的感觉在一天中多次出现,让我不由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为了搞清楚试管中病毒的真相,晚上我依然留在了研究所里。距离小鼠被注射病毒已经时隔一天,因此我穿上防护服来到了隔离室,观测小鼠有没有出现病理反应。

在封闭的笼子里,那只注射了病毒的小白鼠依然活蹦乱跳,根本不像是被感染的样子。难道病毒的遗传物质真的只是在细胞内转一圈就走,却不会真正感染细胞?然而,当我把小鼠放到仪器中检测同位素的分布时,屏幕上显示的结果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所有被标记的病毒都跑进了小鼠的大脑!

毫不犹豫,我立刻对小鼠的大脑进行了切片观察。结果发现,病毒对待脑细胞不再是转一圈就走,而是真正地把遗传物质与细胞核进行了融合。若不是被我印上了荧光标记,甚至外观上根本看不出被感染细胞与普通细胞有什么区别。

通过电子显微镜持续观测,我看到切片中仍有脑细胞在被病毒攻击。地球上的病毒感染细胞后,会利用细胞器大量复制出新的病毒,最终导致细胞崩溃破裂,然后被释放的新病毒继续去感染其它细胞。但眼前这病毒却不同,它们似乎彻底控制了脑细胞,因此感染过后并不会杀死宿主,而是在不影响生理活动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地慢慢生产新病毒。

当新病毒在细胞内组装完毕后,细胞膜甚至会主动破开一道口子放它出去,而后新病毒也会很有“礼貌”地在外面修复好细胞膜上的裂痕再离去。病毒和被感染的细胞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未知的通讯方法,它们就像是知道这个细胞已经是“自己人”了似的,纷纷绕道离开,去攻击那些未被感染的脑细胞。

在这幅场景下,与其说细胞被病毒感染了,倒不如说病毒鸠占鹊巢,成为了细胞本身……

病毒变成脑细胞?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假设,我不禁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所有脑细胞都被病毒控制,那么大脑产生的意识还是原来那个意识吗?

一瞬间,一股寒意席卷全身,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然而还未来得及往更深层次去想,研究所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我突然意识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消毒并脱下防护服,趁着外面的人还没从车里进入研究所,匆匆忙忙找了个窗户爬了出去……

4

“你说研究所里有很多人被外星病毒感染?病毒还有可能控制人的大脑?想象力不错,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瞎胡闹。”王所长看都没看我递过去的实验数据,直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赶紧离开他的办公室。

自从昨天大半夜有人来到研究所,我就意识到了目前事态的严重性,虽然还无法证明病毒的确会影响人的意识,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现在离着那次太空任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若“真相号”上的宇航员都被感染,那么……

“王所长,我真没乱讲,您看一眼实验数据,里面有这种病毒在电子显微镜下的图像,它们……”

“够了,别讲了,走的时候麻烦把门关一下。”

我还想说服王所长,他却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一脸不耐烦地作出了“请”的手势。或许现在在他眼里,我又是个搞科研搞疯了的家伙吧?无奈之下,我只能识趣地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我悻悻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却隐约听见王所长低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回头望去,只见他并没有正眼看我,而是低着头似乎在处理桌上的文件,然后用若有若无的声音说道:“你很聪明,可惜已经晚了。”

这一刻,我的汗毛一根根地立了起来,想要立刻上前去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王所长突然抬起头,用一脸不解的表情看着我,说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当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那次见面后,周围的怪事越来越多,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但环顾四周却又空无一物。

我坚信研究所里已经有很多人感染了病毒,因此每天穿着厚重的防化服来上班。虽然同事们经常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清楚其中有许多感染者,因此不惧他们的非议。就这样,在同事们的指指点点中,我继续研究那神秘试管里的病毒,希望找到证据后能直接向政府汇报事态的严重性。

然而,某天王所长却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说要跟我好好聊聊……

“小同志不能每天沉迷于科研,要注意休息啊。”王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保温杯,边吸溜茶水边说。我坐在办公桌对面,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要找出他思维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破绽。

见我没搭话,王所长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放下保温杯,继续说道:“关于你的事,我听说了,同事们都意见很大……是不是最近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年轻人心态要放平和,不要总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幻想嘛。”

我依旧盯着王所长的眼睛,隐约间看到他眼底有一抹荧光闪过。

见我一直盯着他看却不说话,王所长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手指在办公桌上无规律地敲击着,说:“我就直说吧,不要把自己的幻想和现实世界混为一谈,你每天都在自言自语,搞得同事们提心吊胆,尤其是那个什么真相号和外星病毒的可笑想法更是……”

听到王所长提到了“病毒”,我立刻打断了他,质问道:“幻想?那我留下的那些实验数据怎么解释?别装了,我知道你也被感染了!”

“胡闹!”王所长听后猛地一拍桌子,冲我吼道:“难道还没意识到吗?是你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看看,你那天给我的所谓‘实验数据’,自己看看都是些什么!”说罢,王所长把一摞纸甩到了我面前。我将信将疑地翻开一看,发现似乎是我那天递给他的病毒数据。

“不可能,怎么……”重新看到这份数据,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因为我发现所有的数据都变成了空白,甚至电子显微镜拍到的病毒图像……竟然是用铅笔画的草稿……

从王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他要求我去医疗实验室做健康检查,我却没有按照他说的做,而是直接来到了我的病毒实验室,准备再亲眼看一看那诡异的病毒,证明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想。

然而,当试管中的样本再次放进电子显微镜后,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一片,丝毫不见病毒的身影。我在惊慌中又打开了电脑来查找相关实验数据,结果发现与王所长给我看的那份材料一样,所有数据都只是空白而已……

难道关于病毒的一切都只幻觉?

仔细回想一下,最近经常失眠,眼睛会看到许多黑影,还伴随有耳鸣。这些症状都与他人无关,而是我身体实实在在出现的变化。难道小洛被外星病毒控制意识的事情,只是我精神错乱后的一场幻想?

“咚咚咚”,敲门声从我办公室的门口传来,医疗实验室的女同事推门而入,对我说道:“王所长让你去我那里做一次体检,现在方便吗?”

我点点头,放下那支平平无奇的试管,便随着女同事去了医疗实验室。

体检完后我在家里休养了两天,但就在第三天,突然有两个穿着防化服的人敲开了我的家门,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而是直接要求我立刻回研究所进行隔离。我不断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不耐烦地做了一番简单解释,但听到解释的一瞬间我的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他们说,我被自己研究出来的病毒感染了大脑……

5

从昏迷中醒来,我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的副驾上,短暂的恍惚后,我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当医务人员说我被自己研究的病毒感染后,巨大的震惊和失落感让我险些失去理智,于是他们毫不犹豫注射了镇定剂,我的意识就开始渐渐模糊。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一辆车冲向了医务人员……记忆最终定格在他们被撞飞的那个画面,后面的事情记不清了,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这辆车上。

回忆起这一切后,我立刻扭头去看驾驶员到底是谁,结果那个侧脸让我瞪大了眼睛。

“小洛!”

我失声大喊,小洛却依然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仅微微点点头,算是回应。我发现此刻小洛的气质与之前完全不同,不是曾经羞答答的少女,也不是太空任务后那个妖媚的尤物,眼前的小洛透露出了些许的冰冷气场,眼神中还带着果断与坚毅。

小洛瞥了我一眼,似乎发现了我的疑惑,于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

此刻的我的确有太多疑惑需要解答,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讲起,只能平复了一下心情,挑了目前最需要解答的问题,问道:“我是否感染了病毒?”

“没有。”小洛答道。

“那你呢?”我继续追问。

小洛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一答案却令我更加困惑,不过接下来小洛讲了她在“真相号”上的经历,渐渐驱散了我心中的谜团。原来,“真相号”的确遭遇过伽马射线暴,通讯系统也是真的受损,但之后却在一颗行星上发现了外星生命的痕迹。更准确地说,是“文明”的遗迹。

船员们发现行星表面有巨大的金字塔,可惜星球的生态系统已经崩溃,并没有找到任何活着的生命形式。经过一番探索,金字塔最深处找到了一块刻有外星文字的石碑,于是船员们就把这块石碑带回“真相号”,将其作为地外文明存在的证据。

在对石碑的研究过程中,一名船员不慎触发了石碑上的某个机关,被一根弹出来的针给刺伤了,幸好伤情不严重,医疗检查后并无大碍,这事也就没引起全体船员的重视。

然而,自那以后,“真相号”上的噩梦就开始了……

“好奇我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欠揍的冷酷模样吗?”说到这里时,盯着前方道路的小洛自嘲地笑了笑,流露出一丝当年那青涩少女的痕迹,继续说道:“如果在充满感染者的密闭环境中生存几个月,你也会变成这样……”

小洛说那是一段可怕的记忆,作为微生物学家的她第一个发现了病毒的存在,却为时已晚。整艘船上的感染者已经不止一例,但更可怕之处在于,根本无法分辨到底谁是感染者。

病毒的“自我认知”刻在了它们的基因里,一旦成功感染,就等于病毒的“基因意识”掌控了大脑,并且会获得宿主的全部记忆和种族智力。也就是说,若病毒感染了老鼠,也就只是携带病毒的老鼠,但感染了人,就成为“认为自己的本源是病毒的人”。这是一种宿主种族的智力越高就越强大的病毒,因为宿主的敌人永远是他们“自己”……

病毒的起源无从得知,但作为一种有能力威胁高等文明的寄生生命,它们有着近乎完美的隐蔽性。之前放弃普通细胞而专心攻占脑细胞的行为,就是一种强大的隐蔽天赋,因为任何文明的体检只会抽取血液或普通细胞,根本不可能取出来脑细胞做检查。因此,它们只对大脑发起攻击,就等于降低了在感染初期被发现的可能。

“真相号”就因为无法分辨感染者而进入了互相猜忌的状态,谁都不敢信任任何人,所有人都成为了猜忌链条上的一环。

“我是最后一名未被感染的人类,与它们抗争了三个月,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小洛冷静地说着自己被感染的事情,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而坐在一旁的我却听得直冒冷汗,因为不清楚眼前这个小洛到底是什么“东西”?

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小洛把目光从前方的道路移到了我身上,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不用怕,现在的我并没有被病毒控制……至少暂时没有……”说罢,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试管和一个U盘抛给我,说:“这是我研制的病毒保护剂,U盘里是那块石碑上的碑文资料。”

原来,自从病毒在“真相号”上爆发后,作为微生物学家的小洛就一直在努力研发疫苗,她利用AI破译了一部分碑文后发现,石碑似乎记载了一种制造疫苗的方法。可惜当时的紧张环境终究是不足以完成疫苗研发,因此她仅制作出一种效果有限的保护剂。

保护剂只能让一部分脑组织免受病毒袭击,因此小洛在被感染后终究还是沦为病毒的傀儡。此刻小洛之所以又恢复了意识,只不过那本就属于她的一部分脑细胞回光返照般地暂时夺回了大脑的控制权,但最多再支撑一个月,小洛将永远迷失自我……

“好好研究疫苗吧,你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机会了。”

“机会?事到如今还有机会?”

小洛点点头,告诉我这种看似完美的病毒有一个重要缺点,就是繁殖速度慢。它们要保证脑细胞的正常功能,又要组建巨大的蛋白质外壳,因此无法做到地球病毒那样“爆炸式”增殖。当一个人的大脑被彻底感染后,新生产的病毒会进入脑脊液,因此只有把脑脊液注射给其他人才能实现新的感染。

实际上这种病毒每感染一个文明,都会利用文明所拥有的科技来改良自己的基因,而“提高感染速度”就是它们利用人类科技的新尝试。那晚小洛来到研究所,其实是准备利用病毒实验室的仪器来改良病毒,却发现我也在研究所里,于是就有了感染我的心思。没想到在感染即将成功的情况下,我竟然突然推开了她,导致她遗落了那支试管,最终病毒的真相浮出水面。

“看,注射器藏在舌下,连接了脑脊液。”说罢,小洛张开嘴翘起舌头给我看,只见舌下的肌肉一阵蠕动,一个细不可查的针状结构挤了出来。这正是感染者私生活糜烂的原因,他们通过这种行为与目标接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感染。

想到那晚艳遇的情景,我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感叹幸好自己做了一回柳下惠,否则已经……

小洛似乎也明白我在后怕什么,冷哼一声,说:“脑脊液对感染者而言非常珍贵,需要用在人类社会的大人物身上,其实你的感染优先级并不高。”

小洛告诉我,自从“真相号”回到地球后,它们一直把珍贵的脑脊液用于感染政客、大科学家、媒体领导等掌握话语权的人,“小洛”之前混迹于酒吧时就成功感染了几个大人物的儿子。至于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年轻科研人员而已,若不是负责着病毒实验室,甚至都“不配”被感染。

小洛说目前人类社会的大人物们基本都已经被感染了,所以即便有人像我一样发现病毒的存在,也不会有媒体为其发声,甚至还会被当权者极力打压,然后当做疯子关进精神病院。例如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都是它们的阴谋。

“你的饮水机里放入了致幻剂,目的就是让你以为自己疯了。”

听了小洛的话,我回忆起来最近饮水机里的确有一股怪味。至于那支试管和实验数据的事,真相不过是在我去找王所长时被偷偷掉了包而已,目的就是在毁灭证据的同时让我陷入自我怀疑。最终,它们污蔑我说感染了自己改造出来的病毒,就可以完美地隔离并除掉我。

可以想象在整个社会中,或许还有其它像我这样知道真相的人,他们会被媒体描述成危险的疯子,然后“碰巧”死于意外。最终,整个人类文明自上而下地一点点扩大感染,直到所有人沦为傀儡……

然而,形势虽然不容乐观,小洛却并未绝望。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坚定地看着远方的道路,对我说:“不要灰心,我们依然有机会,而你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人类最后的希望?没想到这种通常描述超级英雄的词,在今天也用到了我身上。其实并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一个勇敢的姑娘带回了碑文资料和保护剂样本,恰巧需要我这个病毒学家帮她一把罢了。若说谁给人类带了了最后的希望,毫无疑问,是小洛。

我明白她的意思,既然人类社会的精英高层已经沦陷,那么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研制出能大规模投放的疫苗,让普通群众对病毒免疫。只要保住了社会的大多数人,随着时间的流逝,高层被感染的事情总会露出马脚,那么人民群众的意志或许能改变局势。

至此,知道了全部真相的我冲小洛点了点头。她依然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却嘴角微微上扬。就这样,一辆小小的汽车,载着人类最后一丝机会,驶向未知的远方……

6

夜色如墨,冷风吹过水库的岸边,卷起一缕诡异的雾气。就是在这种阴森可怖的环境中,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那青筋暴露的脖子掐得几乎变了形。

15秒、30秒、1分钟……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警卫终于停止挣扎。我松手后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小洛用手捂着头,脸上带着痛苦的神情,催促我道:“快,我要不行了……”

这几天她经常头疼,显然病毒正在拼尽全力抢夺意识,于是我不敢有任何耽搁,强忍着杀人后的晕眩感站了起来,只希望能在她沦为傀儡前看到我们的计划成功。

距离我被小洛救出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们一边躲避搜捕一边研制疫苗,终于制造出了一批通过饮用就可以生效的疫苗。就在刚刚,我们开车到水库岸边准备投放时,巡岸的警卫却发现了我们,于是在被逼无奈下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我从车上将一桶桶浓缩的疫苗搬运下来,毫不犹豫地洒进水库里。疫苗的浓度已经计算过,稀释后刚好可以保护这座城市中的人不被感染,可惜碑文上记载的方法对感染者无能为力,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被感染的小洛在头疼中迷失自我。

随着最后一桶疫苗倒入水库,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于是激动地冲小洛说道:“我们做到了!第一座城市投放完成!接下来可以……”

然而,还未等我把话说完,却发现小洛已经头痛到脸色苍白,似乎马上就要被病毒彻底控制了。

“小洛……你……”我心乱如麻,只能轻声呼唤她。

“不要担心,我没事。”小洛似乎也体会到了我焦急的心情,强忍着头痛挤出一个微笑,却又问我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知道我在‘真相号’上被病毒彻底控制的全过程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小洛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

小洛笑了笑,向我解释道:“其实病毒彻底控制大脑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初期,病毒只感染少部分大脑的时候,宿主会产生幻觉,甚至幻想出不存在的人和事件;然后,随着越来越多脑细胞被感染,病毒会用更逼真的幻觉来误导宿主的行为,进一步扩散病毒;当宿主即将彻底失去对大脑的控制权时,所有幻觉都会被驱散,那时宿主会回忆起一切的真相,同时也是自我意识泯灭的最后一刻……”

小洛说完后,它就像突然不头疼了似的,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我。而我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大脑也似是在被烧灼,头疼感令我不由自主地像小洛那样把手捂在了头上。

闭上眼,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

被注射了新型病毒的小白鼠咬伤;

对着空空如也的电子显微镜记录数据;

在寂静的夜里爬窗离开研究所;

挣脱了防疫人员的控制开车逃走;

驾车在公路上自言自语;

用U盘中的基因数据制造大量的新型病毒……

这些画面熟悉而又陌生,一时间竟让我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隔阂。但所有的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小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