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喝到我酿的酒
50坛酒的背后居然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之战!
1、
“还没出现,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于白茅揉揉酸涩的眼睛,他盯着大屏幕上漆黑幽深的太空,已经过去一小时,那里仍是空空如也。
“再等等,根据计算,半小时内会出现的。”于灵泉捂住鼻子,他受不了叔叔身上的酒臭。于白茅拧开瓶盖,一个白酒形成的圆泡漂浮在半空,他将酒泡吸溜进嘴里,惬意地打个嗝。
于灵泉皱皱眉,两个月前叔叔突然找上他,说和他爸爸于白深联手经商失败、欠一大堆外债,债主是个心狠手辣的黑道大佬,姓杜,把于白深扣作人质,限期要求还债。
于灵泉又想起小时候被爸爸打骂的过往,于白深总是沉默寡言,在外面忍气吞声,却在家里喝醉了随意打骂妻儿。妈妈就是受不了爸爸的家暴才离家出走的,他靠奖学金完成学业,早已和父亲断了联系。叔叔兀自喋喋不休:“那可是我亲兄弟,那毕竟是你亲生父亲,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于灵泉“蹭”地站起:“他喝醉酒打我时,怎么没想过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于白茅吓一跳,还是死乞白赖缠着侄儿想办法,说他在贵州的酒厂里还有一批刚新酿的酒,需要至少三年才能酿成好酒,听说侄儿是研究外太空物理学的,让侄儿想办法加速酿酒的过程。
于灵泉知道爸爸和叔叔一直经商失败,杜老大把于白深扣作人质,多半是叔叔的主意。可他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坠入火坑,很不情愿地带叔叔和50坛初酿的酒上了飞船。他正想着“帮忙这次之后,和爸爸谁也不欠谁的”,只听叔叔惊诧道:“那是什么?”
太空的黑色幕布上浮现出椭圆形孤岛,那孤岛布满褐色块与墨绿色块,由蜿蜒纤细的河流分割,上空云雾缭绕。而孤岛还在扩大,仿佛是从太空中诞生的婴儿,蔚蓝大海与绿褐色构成的肌肤逐渐浮现,与地球类似的行星已展露出一半身姿,赤道之上云蒸霞蔚,似乎阳光在解冻薄薄的冰层。
于灵泉拍拍叔叔的肩膀,说:“这便是在‘多相轨道’上运行的星球,公转轨道贯穿两个位面——小部分轨道在我们这个位面的宇宙,大部分轨道在另一个位面的宇宙。”
一颗充满生机的行星喷薄而出,于白茅脑海中仿佛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打破太空中亘古不变的寂寥。他只觉得自己四十多年穿街走巷、蝇营狗苟,从没有像侄儿一样身处如此寥廓的奇境之中。
“‘包茅’行星最多在这个位面存在三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它公转进另一个位面,要等18年才能回归。”
“别啰嗦了,快下去吧!”于白茅恢复了平日的精明相,满心计算着:租飞船要多少钱、燃料花费多少,回地球之后卖掉陈年佳酿能赚多少,还钱给杜老大连本带利要多少,分给哥哥那一份要拖多久……
2、
于灵泉花了一天时间,从包茅星找到一处合适的山洞,那里远离高原气流、终日云雾密集。夏日持续35—39℃的高温期长达5个月,一年有大半时间笼罩在闷热、潮湿的雨雾之中。这对于酒料的发酵、熟化非常有利,也对酒中微生物产生、精化、增减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于白茅不住唠叨“摔坏一坛酒,便损失几百万”,于灵泉只得操纵平板运输车,花了两天时间一坛坛地慢慢运,歇息一夜后,两人在山洞门口安起大门。
于白茅忧心忡忡地问:“这门靠谱吗?毕竟要用18年,如果没用几年就生锈,这些酒被野兽糟蹋了怎么办?”
“放心吧,咱们回飞船上只需等一天,这50坛不是状元红、便是女儿红。”
于灵泉对于包茅星很有信心,他跟随导师勘察这里很久了,包茅星在此位面运行三天,在彼位面运行地球时间的一天,但那一天流逝的时间,相当于地球上18年。于灵泉便想利用两个位面之间时间流逝的巨大差异,来把新酒变成陈年佳酿,替爸爸和叔叔还债。导师猜测包茅星还能转入第三个位面,可惜没人敢留在行星上观测,也没足够的时间在行星上架设装置。
再过3小时,包茅星便会转入另一个位面,两人赶紧封闭了山洞大门,于白茅犹自不放心,把树枝遮掩到大门上。于灵泉忽然说:“听,什么声音?”
“管他什么声音,甭管来什么毒蛇猛兽,咱们犯不着在这浪费时间。”
“不对,有人在呼救,她受伤了。”于灵泉循声跑去,从山洞附近的崖壁下找到伤者,那是个穿亚麻衣服的少女,大概是长期户外劳作,她的皮肤呈现小麦色,她的黑发从兜帽垂下,发梢蓬蓬地卷曲。她双手探向左侧小腿,想捂住伤口,原本俊秀的五官因为痛苦而略显扭曲。
于灵泉从身后掏出匕首,少女看到陌生人拿着利刃,吓得尖叫起来。苦于语言不通,于灵泉好声好语地安慰她,表示自己只是想割开裤腿看看伤口。
于白茅催促道:“包茅星马上转入另一个位面,再不走,咱们得在这里空耗18年,快走啊大侄子!”
于灵泉盯着女孩的小腿,骨茬刺穿伤口露在外面,他说:“她从山上摔下来,摔成开放性骨折,留她在野外会死的,不能丢下她。”
于白茅看看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小飞船必须飞到行星的月球轨道之外才能避开被拖入另一个位面的厄运,他跺跺脚:“你说怎么办?”
于灵泉给女孩注射止痛剂,专心给她清洁伤口:“这里相当于地球的中世纪,你把智能手术台留下,我在这里照看她,你在40万公里之外等着,等包茅星再回转到这个位面的时候,你来接我。”
于白茅急忙火速地从小飞船里推出智能手术台,上面摞了手枪、药品和压缩食品:“这些够你用的了,大侄子,既然你决心留下,千万看管好那50坛酒!”
“知道了!”于灵泉头也不抬地应答,女孩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暂时缓解了,感激地望向他。于灵泉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一直抱到智能手术台上,轻轻在她耳畔说:“别害怕,睡一觉就好。”
茧状手术台将女孩包覆在里面,喷出麻醉气体,女孩沉沉睡去。扫描断裂的腓骨之后,藏在舱壁里的机械手次第展开,慢慢给变形处归位,熟练地开始骨断面手术……
于白茅抛下侄子,匆匆忙忙攀上飞船,飞船的尾焰如橘红色喷泉,将小飞船送入太空,巨大的推力将他压在座椅上。
飞船AI提示要克服更大引力,于白茅意识到这是包茅星转入另一个位面的前兆。作用力迫使他无法扭头,只能向前看,从积雨云蓝点奶酪般的云层,到突破大气层。星光殷殷,以飞船为中心旋转,如巨大的旋涡将渺小的飞船吸进去,星瀑之光在身畔流淌。飞船终于来到行星40万公里之外的地方,他的身体许久才恢复。只看到屏幕上的包茅星只剩椭圆形剖面留在外面,不久,那孑遗的椭圆孤岛恍若沉入幽黑的归墟,目力所及之处只有黑天鹅绒般的太空。
3、
于白茅在飞船里坐立不安,来时满载50坛酒,现在货仓空空荡荡,如果于灵泉没看好那些酒,这一趟就得血本无归。他甚至邪恶地想,联系上侄儿之后,先问问酒的情况,如果损毁或者酿成苦液,他不打算带侄子回地球,索性让于白深送命、当搪塞杜老大的借口……
越想越是焦虑,于白茅回想年轻时喝过的好酒,现在地球上过度开发,像包茅星上存储酒的山洞很难寻到,很少有货真价实的陈年老酒。他又想起杜老大也是好酒之人,给小弟一瓶十年陈酿,意思是一条街道指给小弟负责。而他这样杜老大手下的边缘人,连酒香都没闻过。
一个星期前,他向杜老大提出有办法把新酒很快变成老酒,请求他再借一笔钱租用飞船,一再辩解自己不是跑路逃债,杜老大还挖苦他:“你那些酒比消毒酒精还淡,值什么钱?”
“只要于灵泉别拉胯,我就能带回去50坛好酒,杜老大就不会逼我去阿拉斯加的捕蟹船,不会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累死。那些好酒不能论坛卖,而要一瓶一瓶地往外卖,不光连本带利把高利贷还了,还够我夜夜笙歌。哈哈,哥哥,把你押在杜老大那里,派上大用场了……”
他把扁酒壶里的酒一股脑倒进嘴里,醉话连篇,昏昏睡去。
于白茅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痛欲裂,挣扎着起来,发现24小时很快过去,包茅星再次出现在这个位面。于白茅把脑袋伸在冷水里一激,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直透头顶。他急忙驾驶飞船过去,暗想:夜长梦多,这次一定要把50坛酒都运回去,好在山洞里有信号发射器。
飞临大气层,飞船短暂地失去信号,于白茅仿佛看到50坛酒灰飞烟灭,几乎跪下、求遍满天神佛:“千万别让野兽吞到肚子里去,千万别出故障,保佑我一找就找着啊。”
穿过大气层只有短暂的几分钟,飞船电脑仍在忐忑不安地搜寻信号,于白茅只感到焦灼的火焰快把胃部点着了。忽然屏幕上亮起一个光点,于白茅大喜过望,胃里的灼烧感顿时消退,他哼起了小曲,一推操纵杆飞过去,一路盘算着还清债务之后、剩下的钱怎么花天酒地。
那里果然是18年前的山崖,飞船还没停稳,于白茅就解开安全带、往山洞跑去,可到了跟前,于白茅顿时像被浇了一头冰水、呆立在地——大门早已不翼而飞,荆棘和灌木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发疯般劈开洞口的灌木,不顾荆棘划出的道道血痕、钻进洞口。一股浓烈的黑烟把他顶出来,那是一群惊飞的蝙蝠。洞里经年累月堆积了蝙蝠粪便,于白茅不顾刺鼻刺眼的秽臭,一寸一寸地翻找,可山洞里空空如也,连片酒坛的碎陶片都没找到。
他攀着洞壁左翻右找,忽然一具骷髅出现在灯光里,那人穿着侄儿的衣服,于白茅再次定位,这回从骷髅的衣袋里找出布满青苔的信号发射器。
于白茅一屁股坐在地上,和骷髅四目相对,他又想起在侄子通讯器里也安了定位装置。他决定先礼后兵,气呼呼地打开通讯器,一通连环Call,可于灵泉迟迟不接。于白茅气急败坏地钻回飞船,通过通讯器定位侄儿的所在。度秒如年的等待后,屏幕上闪现一个光点,于白茅咬牙切齿地说:“小兔崽子胆敢独吞,拿不出50坛酒,我非把你剥了皮不可。”
小飞船由导航飞向通讯器所在,于白茅则去搜罗武器,把两挺轻机枪挂在机械外骨骼上,自己提一把冲锋枪。回想起18年前把小手枪留给侄儿,于白茅懊恼地安慰自己:“这里没有维护枪支的东西,也没有子弹,这18年,子弹早用光了吧。”
飞临信号所在的上空,于白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飞船下方耸立一座城堡,上次经过时,方圆一百公里没有如此显眼的建筑。城堡正被包围,攻城军喊着号子拖动长绳,投石车的长臂划出一道道弧线,将点燃的火油弹抛向城墙。
有那么一瞬间,攻城和守城士兵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拖曳黑烟的火油弹飞过,粗暴的笔触将头顶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一颗颗火油弹迎面撞上城墙,四散飞溅的油沫将烈火填充进每一道缝隙,竟然有几个火人慌不择路地跳下城堡。
在投石机装填的间隙,城墙上冒出十几支枪管向外喷吐火舌,不过每一支枪管射击之后,枪手都缩回垛口里装填火药和枪弹。城堡上面又架起七八门臼炮,抛物线炮弹轰击外面的侵略者。于白茅惊奇地发现,这里已经从胼手胼足种田的中世纪进入火器时代。
光点固定在一处,于白茅可以肯定侄儿就在城堡里,于白茅可不想侄儿没交代清楚酒的去向、就被炸成肉泥,他让小飞船进入自动驾驶模式,自己站在舱门处向下射击。
攻城的士兵看到巨鸟般的飞船,又看到有人外穿得像钢铁骷髅,外挂的武器还在向他们倾泻火力,顿时四散而逃。攻城的将军连砍几个逃兵,堪堪止住败势,没想到小飞船上的火力将堆积的火油弹引燃,爆炸的气浪不单将邻近十几个士兵炸成碎片,掀飞的石块还把将军的脑袋砸去一半,这下攻城一方没了斗志、作鸟兽散。
一队人马从城堡吊桥处杀出,带头的人手持火枪,还在朝溃败的敌人射击。一看那人,正是分别18年的侄子,于白茅立刻火冒三丈:“小兔崽子你还活着,还想弄个替死鬼留在山洞里骗我。今天你非得把酒给我不可,少一坛也不行!”
守城的军队看到武装到牙齿的于白茅过来,想起他刚才大肆屠杀敌人的情景,不由得害怕。于灵泉看到小飞船着陆,笑着对惶恐不已的部下说:“不用害怕,那是我叔叔。”
听城主喊“叔叔”,城堡里老幼妇孺捧了烤肉和水果,正想迎接这位从天而降的亲眷。于白茅看到一个牵着孩子的少妇奔到侄子身边,眉眼依稀是当年小腿骨折的少女。望着她与侄子亲昵地站在一起,于白茅暗想:有了智能手术台,这些原始人、特别是老孕病残,存活率便高了,多半把这小子当神仙供着的。
可走近了才瞧真切,大侄子只是四十岁冒头,但满面风霜、头发半百,这18年筚路蓝缕,把原始的小村镇建成以城堡为中心的大庄园,颇费心力,看起来比叔叔都老。然而于白茅念念不忘的只有50坛酒,劈头就问:“我的酒呢?你小子找个替死鬼留在山洞里,想忽悠谁呢?你不管你老爹死活了?”
“那个人当时受了伤,我把衣服换给他穿,没想到最后还是死了。”于灵泉顾左右而言他,“叔叔您别着急,多亏今天你救了我们,快来庆功宴上喝杯酒压压惊。”
于白茅不吃这一套,外骨骼上的枪支一转,其他人吓得后退一大截,于灵泉心里一沉,于白茅翻翻白眼:“你想拿我的酒犒劳这些人吗?快带我去藏酒的地方!”
4、
于灵泉带他去城堡地下的酒窖,一路上惴惴不安,当初他当上这小部族的首领后,指挥族人把50坛酒从山洞里搬出,又怕叔叔来找他对质,让一个囚犯换上他的衣服,杀死在山洞里。却没想到叔叔在他通讯器里安了定位装置,一路追踪过来。此事归根结底,还是父亲欠的高利贷,他顿时感到恶心无比。
于白茅却是另外的想法:酒坛易碎,一旦裂条缝,整坛酒便白瞎。刚才又是投石车又是火炮,可别震裂了酒坛。
他随即安慰自己:如果不是侄子留在这里,酒坛留在山洞里迟早被人搬空,先前侄子救了个女孩,说明附近有部族,她看见我们,多半能找到那山洞。侄子搬到城堡里,比留在山洞里要强……
两人各怀心事,顺着螺旋楼梯走进潮湿阴凉的地窖,于白茅一看200多坛酒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像等待他检阅的士兵,顿时换了笑脸:“18年来你含辛茹苦不容易,这些酒翻了四番。刚才打得地动山摇,难得这酒窖里没受波及。你愿意留在这里称王称霸,我也不拦着,回去告诉你爸爸一切安好。快让你手下人往飞船上搬吧——货舱堆满为止,剩下的还是你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趴在酒坛上,恨不得开启泥封喝一杯,他一再告诫自己:“这时候启封,很可能破坏整整一坛的风味,千万别因小失大,运回地球灌装成瓶,我私藏几瓶,足以把杜老大那些藏品比下去。每隔两三年拍卖一瓶,赚的钱足够花天酒地,哈哈。”
于灵泉神色有些尴尬:“叔叔,麻烦您多等几年,这些都是新酿不久的酒。”
于白茅隐隐觉得不对劲:“怎么?”
“说来话长,18年前我救了部落首领的女儿,用小手枪打跑了侵袭这里的蛮族,便当上这里的首领。光靠土里刨食发展不起来,好在这里的国王对高度酒情有独钟,于是我搬出几坛酒、高价卖给这里的国王,他喝得高兴,拨一块地封我当个小领主,经营酒业……”
“你究竟私自搬了几坛酒?”
“50坛酒都搬光了,您知道,那两扇铁门挡不住野兽,我不搬走,迟早让野兽糟蹋了。”
“你小子混蛋!”于白茅差点当场端起冲锋枪。
于灵泉陪笑道:“好在我还记得怎么酿酒,这里适合种植糯高粱,气候适合酿酒,这里的居民都支持我,除了他们爱喝,还指望卖酒的钱改善生活。第二批我酿造了50坛呢!”
于白茅不由得放下枪,两眼放光:“大侄子幸亏你留在这里,产量翻四番,那50坛,在这200坛里?”
“营建道路、房屋、桥梁需要钱,城镇里人口越来越多,医疗、教育需要钱,还都是短期之内难以有巨额回报的,那50坛酒的销售金,都投在上面了。”
于白茅感到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缓缓举起冲锋枪,这次连外骨骼装甲上的两挺机枪都对准了侄子。
于灵泉脸色煞白,连忙解释:“这几年城堡周边发展太快,惹得周围的蛮族眼红,频频过来抢劫。我们把酿酒赚来的钱都投在制造火枪、加固城堡上,这里连蒸汽机都没有,铸铁和石料更是贵得离谱。好不容易腾出几年多余的粮食,新酿这200坛酒。若是搁三年前,战争频发,粮食都用来填饱肚子。再说,如果不把蛮族消灭,路上抢掠连连,就算酿出酒来,也运不到买家手里去……”
于白茅哪里听他解释,于灵泉看他脸色越来越是难看,不情愿地说:“叔叔,不瞒你说,这边有10坛酒,是压箱底、抵御灾年用的,轻易不示于外人……”
外骨骼装甲上的机械手一把抓住他双臂,痛彻骨髓的疼痛差点让于灵泉昏过去,他疼得龇牙咧嘴:“松、松开,我带你去。”
于白茅勉为其难地松手,押着侄儿向酒窖下层走去,在一扇厚橡木门前,于灵泉掏出一串铜钥匙,摸索了半天挑出一把,插进布满铜绿的锁眼里。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之后,锁开了,于白茅警惕地看着侄儿费劲巴拉地推开橡木门。于灵泉气喘吁吁地说:“10坛救急的酒,窖藏10年以上,都在里面。”
里面隐隐传来酒香,于白茅食指大动,抬步就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酒坛奔去,于灵泉在门口悄悄扳动墙上的机括,于白茅脚下木板抽开、露出大洞,他只感到脚下恶臭扑鼻、不住下陷,竟然是满坑的沥青。于灵泉看叔叔恍如被千万根黑蛛丝缠住、越陷越深,急忙推上厚橡木门,又将铜锁锁上。
他顾不上心脏狂跳,急忙向楼上跑去,忽然酒窖下面传来巨响,霎时间烟尘弥漫,橡木门碎块连同刺鼻的沥青臭味席卷而来——于白茅竟然开动外骨骼装甲上仅剩一点燃料的推进器,从沥青坑里脱困、撞碎厚木门。于白茅刚想迈步走,下半截身子全是粘腻的沥青,行走困难、仿佛下一秒就变成困在琥珀中的螳螂。他一时追不上侄儿,恼怒之下举枪便射:“中世纪的老鼠,也想困住我!”
三道火蛇追着于灵泉,把他身后的石壁打得石屑纷飞。于灵泉跑出酒窖,急忙去城堡里招呼青壮年过来堵死酒窖。正巧他的妻子辛西娅听见丈夫呼喊,抱着孩子赶过来,于白茅攀上楼梯,瞥见侄媳妇牵着一个小男孩,在酒窖门口担心地望向丈夫,正想开枪泄愤,忽然心念一转,急奔至她身畔,一把夺过小男孩。
“于团团!”辛西娅要扑过去夺回孩子,于白茅枪口一转指向她,于灵泉急忙挡在妻子身前:“叔叔,有话好好说,你先把于团团放下。”
外骨骼装甲上的两支枪不离夫妻两个的额头,于白茅冷冷地说:“我带侄孙子去本位面,你们在这里酿酒,18年内酿不出500坛好酒,这孩子还得继续在飞船上待着。哼哼,飞船上待两天便是包茅星36年,只怕你们等到死,也见不到他了!”
于灵泉疾步上前,于白茅向他脚边开一枪,侄儿捂着冒血的皮靴倒下了。于白茅不顾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连拉带拽地带回飞船:“侄孙子,别怪我,若是还不上高利贷,杜老大非把我扒皮不可。”
外面的士兵看到浑身沾满沥青的怪物从地窖蹿出,纷纷举起火绳枪,于灵泉一瘸一拐地跑出来喝止:“别开枪,我儿子在他手里!”
于白茅打开加速,机械外骨骼后背上喷出两排蓝色火焰、向飞船飞去,火枪手们一见打退蛮族的怪物又劫持了少主人,面面相觑。
辛西娅抽泣着问丈夫:“怎么才能把孩子找回来?”
于灵泉木然无语,哪怕他知晓人类科技发展史、哪怕包茅星的科技树没走一点弯路,达到制造飞船和外骨骼装甲的科技水平,至少得500年之后。
5、
“乖囡莫哭,再过一天就能看见爸爸妈妈了。”
于团团一直在哭,于白茅被吵得脑仁疼,劝慰道:“只不过爸爸妈妈可能老了一些,你的兄弟姐妹也长大许多。若他们结婚生子,你便当上小叔、小舅,哈哈。”
他干笑几声,眼看于团团哭得更厉害、鼻涕眼泪在小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于白茅赶紧从内兜掏出一块栗羊羹往他嘴里塞,小男孩嚼一口,香甜软糯,是从未尝过的美味,渐渐不哭了。
于白茅一边给小男孩擦鼻涕,一边想:若这次债务清了、还有余钱,回地球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后半辈子不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了。
于白茅望眼欲穿盯着包茅星曾经出现的方向,可24小时过去,那一片熟悉的海上大陆也没在虚空中浮现。于白茅后悔不迭,恨不得驾飞船追上包茅星,把于团团塞回大侄子怀里。可转念一想,于灵泉和妻子苦等18年才能盼来儿子回归,必然恨透了他,怎么会善罢甘休?自己若不是有外骨骼装甲,只怕一下飞船就会被侄子万箭穿心。
“一天18年,两天36年。”
望穿秋水,秋水却暌违许久,48小时之后,于白茅开始担心于灵泉还能不能再活36年,如果侄子撒手人寰,找谁要50坛酒去?除非自己仗着火力强劲硬抢……他看看什么都不懂的于团团,小男孩正捧着栗羊羹往嘴里塞,嘴角上黏黏糊糊的都是红褐色.他蘸湿了手绢给小男孩擦嘴擦手:“得快点去你家,船上的食物不够吃了。幸好我临走前顺了条火腿,不然咱们爷俩非得挨饿不可。”
把于团团劫持走之前,于白茅不忘用外骨骼装甲上的机械手拽下条火腿,他吃够了牙膏状的半流质食品,这两天给自己和于团团做火腿三明治。但已过去72小时,算算包茅星上已流逝54年,于灵泉和妻子早已作古,他们想必是带着仇恨和对儿子的思念逝世的吧?
“可惜你爷爷不知道自己已经抱上孙子,从没见过你。”于白茅望着懵懵懂懂的侄孙,懊恼地坐在地板上——于团团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他习惯性去摸腰间的扁酒瓶,可那里面早已一滴不剩。
一想到杜老大的狰狞面目,新的恐惧代替失去亲人的悲痛,他的心肠又刚硬起来,喃喃自语道:“谁来兑现50坛酒的诺言,大侄子有没有给子孙交代这件事?大侄子你个没良心的,忍心看着你亲爹和亲叔叔被杜老大逼死么?”
不管他如何诅咒侄子,时间都在无情地流逝,第四天已过去一半,包茅星依然没有出现,被困在飞船狭小的空间里已经够憋屈,还要面对包茅星不再出现。他贪婪地吸着扁酒瓶里残存的酒味,恍惚中,只要闻到酒气,那50坛酒还在他掌握之中。
“被小行星撞了?冰河期了?三体人打过来了?”于白茅难以接受血本无归的厄运,甚至出现幻视,仿佛包茅星的大海都变成酒浆,飞船被吸引降落到酒海里,他在氤氲着酒香的海里游泳。下一秒一个悠长的声音响起——“脱水”,他周遭的酒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他的手指脚趾等末端蒸发出酒蒸汽,身上如干燥皮革卷曲皴裂,一团人形的浓厚酒雾从他的木乃伊上升起……
“我还要吃栗羊羹。”奶声奶气的童音把他拉回现实,于团团把他从噩梦中推醒,伸手要甜食。
唯有甜甜的味道能冲淡对父母的思念,可这位叔公早已没有闲情逸致哄孩子,粗暴地把他推开。于团团本想哭,可一看见那两颗充满血丝的眼珠,哭声顿时梗在嗓子里。
于白茅心里泛起嘀咕:“这天杀的包茅星还能转到这个位面吗?如果再也转不回来,我平白无故拣一个拖油瓶,要不把于团团交给杜老大抵债?不行不行,还得靠于团团当人质,如果孩子没了,怎么向于灵泉的子孙后代要求兑现50坛酒?”
6、
于白茅反复纠结,连续三天没睡觉,脾气像炸药桶一点就着。第五天快要过去,火腿吃得只剩两截骨头,食物快要告罄,包茅星依然躲在另一个位面的宇宙中。于团团又一次梦见母亲温暖的怀抱,他经常噙着泪水从梦境中醒来,母亲的脸庞在梦里越来越模糊了,可这位叔公发怒起来像条疯狗,如果不想挨揍,最好离他远一些。
于白茅猛然从折叠床上蹦起,额头在金属栏杆上磕出大包,可他浑自未觉:“包茅星上过去90年,于团团的子侄辈都不一定活着,所有人早就把于团团忘了。我还在想着用小男孩去换取50坛酒,可笑啊可笑。”
于团团装作饶有兴趣地玩玩具,他察觉到于白茅悄悄用枪瞄准他后脑勺,眼角瞟向四周,该死,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可在飞船里开枪,跳弹很可能击中控制台,他不敢开枪。
于白茅手指颤抖,这毕竟是侄儿的孩子,侄儿和侄媳到死没再见着小儿子,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包茅星上谁还记得于团团,谁还记得兑换50坛酒的承诺?扳机一响,一切勾销。
他正左思右想,于团团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枪口正顶在男孩的脑门上,他忽然想起于白茅开枪打伤爸爸的残忍,吓得大哭起来。
“别怪叔公,要怪就怪你是多余的。”于白茅狠狠心,正想扣动扳机,忽然于团团指着他身后,说:“叔公,一大片岛子出现了。”
于白茅又惊又喜,绿色和墨绿相间的大陆漂浮在一片蔚蓝中,在壮阔的太空中浮现,苦等六天,包茅星终于重现。他脱口而出:“你爸妈就在那里!”
“我能见到爸爸妈妈了。”于团团高兴地大喊,于白茅想到侄孙完全不知道父母早已作古,心中恻然,转念一想:我只有三天时间找到酒窖、把50坛酒搬上飞船,还得和侄子的后人打一场大仗,事不宜迟。他赶紧把于团团用安全带捆在座位上,驾驶小飞船、照着城堡的坐标飞过去。
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顺利的多,侄子于灵泉和侄媳辛西娅仍然在世,现在于白茅身处藏酒的洞穴中,200坛酒都属于他,胼手胼足的奴工正往飞船上搬运酒坛。潮湿的泥土气息,酒坛上冷凝的水珠,诉说着酒浆中微妙的变化,启封后芬芳馥郁的酒香充溢鼻腔。于白茅听着酒浆倾入瓷杯的声音,感受着酒浆倾入喉咙的辛辣醇厚,不知不觉醉了,喃喃地道:“我终于喝到我酿的酒。”
7、
小飞船还未靠近大气层,便被牵引光束俘获,于白茅和于团团很快昏睡过去,直到降落在包茅星。于团团先于于白茅醒来,他走到硕大的落地窗前,此时的包茅星表面竖起一道道光柱,从地表直插天穹,仿佛一根根萦绕磷光的针,那是向外层空间运送货物的太空电梯。在“针”的底部,一圈圈光带像涟漪般扩散,那是围绕太空电梯形成的城市圈层,闪烁着万家灯火。
巡逻飞船在防备任何可疑飞行物接近太空电梯,飞船便是被巡逻飞船集群用牵引光束俘获的。
于团团环视蓝光莹莹的房间,这里比叔公的飞船舱室更加复杂,钛灰色金属墙后面,似乎有无数只眼睛在窥视他,于团团想起六天前居住的城堡,那里有哥哥姐姐,有妈妈熬制的蘑菇奶油浓汤,他无比怀念吱嘎作响的木头门和厚厚的地毯,就算是潮湿阴冷的地窖,也比这地方熟悉。
忽然,他发现角落里有个巨大的茧形物体,于白茅就躺在里面。小男孩恐惧地向门口跑去,虽说于白茅对他刻薄少恩,但总比待在这里好。门突然滑开,进门的人抓住他双臂,于团团刚想扯起喉咙大喊,忽然发现眼前人好熟悉。
“爸爸,我想你!你总算来接我回家了!”小男孩发现搂住他的是六天没见的爸爸,顿时扑到他怀里。
面目很像于灵泉的中年男人轻轻拍着后背,安抚担惊受怕六天的小男孩,他暗想:孩子,你知道你的父亲母亲受了多少煎熬吗?
于团团指着躺在冬眠舱里的于白茅,诧异地问:“他在做梦吗?”
“于灵泉”点点头:“是的,他会在凝滞的时间里,沉浸在永无止境的幻境中。”
于白茅劫持于团团之后,于灵泉不惜血本、精心酿造了50坛酒,高粱等粮食恨不得逐粒的挑选,泉水从深山往城堡里运,期冀18年后换回儿子。
夜深人静无法入睡时,他披上外衣、端着一盏油灯去酒窖,盘腿坐到酒坛之间,肩膀靠在缀着露珠的酒坛上,耳朵紧贴封泥,仿佛能听见里面微生物发酵酒浆的声音。多听一刻,心里便沉静一分,不知不觉倚在酒坛上睡着了。
醒来时,妻子可能倚在他身上,坐在阴冷的地面上睡着了。上小学时,于灵泉眼睁睁看着妈妈离他而去,从此父亲的家暴变本加厉,他对婚姻从来没有奢望,可自从遇到辛西娅,他这才知晓婚姻可以温馨如此。于灵泉甚至幻想过,在包茅星安顿好了,把父亲接过来,免得他在地球老无所依。
然而不幸的童年,不仅要用他的一生去治愈,还得搭进去妻子和孩子的幸福。他本想摆脱原生家庭的不幸,不惜在这中世纪起步的行星上建立家庭,可是过去还像毒蛇般缠绕着他。他转头看看昏睡的妻子,辛西娅不了解不同位面宇宙的物理学,不了解当年于灵泉为什么能快速治好她的骨折,她只是在懊恼——如果那天她没抱着于团团去地窖门口,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18年终于过去,晨曦微露,于灵泉早早招呼族人搬运,他打起火把亲自监工,看着50坛酒逐个摆到广场上。他和辛西娅两手相握,盯着天边,从清晨到烈日炎炎的正午,从中午到薄暮冥冥的黄昏,从黄昏到繁星满天的夜晚,叔叔的飞船始终没有出现,小儿子始终没有出现。三天过去,飞船连个影子都没有,不祥的念头倏然在于灵泉的心头浮现——小儿子被杀了?
他曾经无比憎恶叔叔那张贪婪骄横的脸,他曾经恨他恨不得食肉寝皮,可现在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祈求上帝,让叔叔带着于团团赶紧出现,是死是活,有个准信。
于团团的哥哥姐姐颇为不满,50坛十八年陈酿是抢手货,赚的钱足以买个小庄园。往后的几年,他们不停游说父亲卖掉50坛酒,可于灵泉死活不同意,他生怕某一天叔叔突然降临,而他拿不出50坛酒,恼羞成怒的叔叔会不会撕票?会不会径直带走于团团、让夫妻两个再苦等18年?
大儿子和大女儿和冥顽不灵的父亲冲突不断,辛西娅在多年的担忧和操劳、以及儿女和丈夫愈演愈烈的争吵中,身体逐渐不行了,唯有再次见到小儿子的信念,支撑她迎来下一个18年的结束。
距离于团团被绑架已经过去36年,白发苍苍的于灵泉与妻子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地走到广场上,料峭寒风中,50坛酒已经摆在那里。
两位老人在寒风里苦苦熬着,大儿子裹得严严实实,走到他们面前:“36年了,爸爸,幺弟不会再回来了。”
“你胡说!”于灵泉还没开口,辛西娅先厉声呵斥。
大儿子拍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广场上。竖立的幕布后面,骤然涌出十多个持枪挎刀的士兵,包围于灵泉和妻子。
老两口相互扶持、颤巍巍地站起来:“你想造反么?”
说犹未了,广场墙下跑出二十多个持矛挎剑的士兵,带队的是大女儿,辛西娅以为是来救援的:“快劝劝你哥哥!”
“不,她和她哥哥是一伙的。”于灵泉脸色暗淡、几成灰色。
果然,大儿子不满地说:“不是让你作为后手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既然你这么快控制住局面,我还在柱子后面傻等干什么?”大女儿和大儿子心照不宣——怕对方独吞那50坛酒。
“还有你吗?”辛西娅气愤地一巴掌搧向大女儿,大女儿后退一步躲开:“妈,你要是真打上,咱们一刀两断!”
“现在这情势,和一刀两断有什么区别?”
于灵泉拽拽气红脸的妻子,让她跟着自己往后退,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40坛酒搬到我的庄园。”大儿子手掌虚划,划走一大半酒。
“凭什么你占40坛?我的人不比你少。”
“我先出面和爸妈‘协商’的,我们谈妥的时候,你在哪里?”
“哼哼,‘谈妥’,你和爸妈好好‘协商’过?”
大儿子和大女儿的人纷纷拔刀在手,剑拔弩张之际,广场周围的城墙上忽然出现上百人影,一百多支火枪指向兄妹两人的叛军,又有一百多名顶盔掼甲的武士跑进广场,铁叶子甲铿锵作响。
“不用担心,是我的人。这些年我还酿了100多坛酒,藏在外面,用来招兵买马,购置火枪、刀剑和盔甲。”于灵泉安抚惴惴不安的妻子,“有时候,把所有问题归拢到一起解决,比一个个挨个解决,要简捷得多。”
“老家伙,你心里只有于团团!”大儿子愤恨难抑,抽出火枪对准于灵泉,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酒坛里暴起,长长的机械臂钳住他的手腕,火枪“哐当”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辛西娅感觉心脏狂跳,几欲冲出胸腔。
“还记得当年给你治疗骨折的AI手术台吗?我改造了一下。”于灵泉从地上拾起火枪、插在腰带上。
辛西娅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丈夫很可怕:“你早就预料到大儿子和大女儿会叛乱,为什么不及早制止他们?”
于灵泉苦笑道:“这些伏兵,还有改装的AI手术台,本来是对付我叔叔的。依他的秉性,一定会打开一坛酒,一来验验成色,二来过过酒瘾。无论他掀开哪一个酒坛,当他沉浸在第一杯酒的悠长回味中时,AI手术台就会制住他。”
“制住他?不止吧。”辛西娅看看AI手术台另外两条机械臂上精光闪亮的手术刀和锯骨头用的圆锯片,打个寒战。
“可惜被这两个白痴暴露了,赶快收拾一下,恢复原状,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赶快!”
辛西娅看着指挥手下的丈夫,大清早的险恶迭出,加上吹一早上寒风,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黑,不由得向后倒去……
辛西娅再度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疼、关节尤甚,一摸额头,烫得像火炭。于灵泉趴在床边,见老妻苏醒,欣喜地说:“你总算醒了。”
“我昏过去多久了?”
“不到三天。”
辛西娅挣扎着起身:“于团团呢?他在哪里?”
于灵泉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我叔叔一直没出现。”
“儿子……”辛西娅倏然感到天旋地转,仰倒在床上,只是流泪。
8、
流放了大儿子和大女儿,埋葬相濡以沫近五十年妻子,把所有日常经营交给二儿子,于灵泉坐在墓碑前,忽然感到死之将至,自己也会很快追随妻子而去。
哪怕他知晓人类科技发展史、哪怕包茅星的科技树没走一点弯路,达到制造飞船和外骨骼装甲的科技水平,至少得500年之后。
望着身边的AI手术台,于灵泉默然无语,他终于下定决心,包茅星要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子。
他为了尽可能延长自己的生命,不惜从AI手术台上移植备件到自己身体里,忍受强烈的排异反应,硬是在辛西娅逝世之后又活了36年,指导子孙在发展科技之路上突飞猛进。距离于团团被劫持已经过去72年,叔叔的飞船一次也没出现在包茅星上空,于灵泉隐隐感觉这背后有重大隐情,但他全部精力放在点亮整个包茅星的科技树,无暇他顾。
弥留之际,剧烈的痛苦似乎已感觉不到,整个身体好似虚浮在意识之海中,每一个等待小儿子的夜晚,每一刻思念的煎熬,那无能为力的屈辱感,还有对大儿子和大女儿的寒心,终于要离他远去了。父亲在地球上可能才过去10天,而自己已穷尽一生,一辈子的恩怨,被时间的湍流冲刷殆尽。
于灵泉好像看到另一条时间线,在那条河流中,爸爸把离家出走的妈妈找回来了,爸爸和叔叔没有欠杜老大的高利贷,自己跟着导师研究“多相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在包茅星邂逅辛西娅,两人度过幸福的一生……
回光返照之际,他忽然神志格外清明,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假设——72年来,叔叔再也没有出现,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包茅星没再出现在地球位面。
导师曾经大胆猜测,既然包茅星能在两个不同位面运行,那么,它也可能进入第三个位面,而第三位面的时间流逝速度,比之前的位面还要慢,比如,包茅星上的一年,相当于第三位面的18年。地球上的六天相当于包茅星上的108年,换算成第三位面的时间,便是1944年。
之前自己和导师仅仅从地球位面观察包茅星,得出包茅星穿越两个位面的结论。而自己在包茅星生活72年,却受制于落后的科技水平,没意识到包茅星已运行入第三位面。
可惜他已无力去证实,直到1300多年后,包茅星的星际科考船队才完成对第三位面的调查。虽然证实包茅星在三个位面中运行,但原住民们无法让行星回到地球位面,三个位面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苍茫怒海,悄无声息的咆哮中,是时间流速构筑的巨垒高墙。6天,18年,1944年,墙垒两边已是物是人非。
当于白茅看到包茅星“回归”地球所在的位面时,已经过去了1944年,转移到第三位面的包茅星离开本位面越久,时间差异越是以指数级增长。
近两千年沧海桑田,于灵泉后人掌握的技术已经超越于白茅的时代,“找到于团团,照顾好他。”于灵泉临终前的夙愿代代相传,哪怕在人工智能高度发达的时代,都已作为附加条款写在机器人的“三大定律”之后。
“于白茅改变的不止是于团团的一生,于灵泉、辛西娅,他俩的儿女,乃至整个包茅星的命运,都因为于团团绑架案而改变。于白茅只经历6天的惶惑不安,而于灵泉夫妇在悲恸和恐慌中煎熬了四五十年,尤其对于移植AI手术台零件、吊着一口气的于灵泉,余生的每一天,都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中年男人不想让孤身一人的于团团得知父母的死讯,自己换了一张于灵泉的脸,用古早服饰掩盖起身上的人工插件,收养了可怜的小男孩。
他扫描了于白茅的心理活动,除了看到后者以侄孙为人质的执念,还发现于白茅另有主意——他以为五天之内、包茅星过去90年,最多发展到拿破仑时代的科技水平。他想把包茅星的秘密告诉杜老大,让杜老大带着雇佣兵掠夺整个星球的财富。至于于灵泉的后代会不会沦为奴隶,杜老大会不会放过哥哥于白深,于白茅才不管,只想在大扫荡中分一杯羹。
于灵泉与包茅星土著繁衍的后代,总会或多或少有基因病症,还有一些难以逾越的基因缺陷,好在于白茅忽然出现,提供了古老的DNA样本,可以作为修复基因的珍贵资料。
“走吧,我们去接妈妈。”中年男人拉起于团团的手,离开于白茅沉睡的房间,他扫描了小男孩的记忆,按照他记忆里母亲的形象订制仿生人,勉强在这个时代弥补丁团团的缺憾。在他离开房间时,数以百万计的医疗纳米机器人已进入于白茅体内,开始采样工作。
中年男人打个响指,AI给于白茅配置的梦境换了个样子。
于白茅发现满山洞的酒坛不见了,面前只有一个空坛子,自己头顶上悬着一根石钟乳,酒浆一滴一滴从石钟乳上落下,落在阔口圆肚的大坛子里。他眼巴巴地看着比打吊瓶还慢的滴速,滴满50坛,才能拿去还债。在等待酒滴的过程中,他只能留在山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