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

第29期龙门赛优秀作品

天地间的气氛紧张起来沼泽之中氤氲着恐惧惊惶与迷茫。大湖上的风侵袭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男人将飘忽的火种聚集着,女人怀抱着嚎叫的猪仔,儿童藏在成人的背后,躲避着那飘忽不定的疾风。人聚集起来了,火种聚集起来了,连带着牲畜、粪便、黑陶罐子,这一切能证明着人群存在的东西,都聚集起来了。

这是一个白日,但太阳却消失了,哭泣在传染,流言在涌动,人们忧惧着,担心太阳不再回来,世界陷入永夜。一个壮年男人高高举起他手中的石锤,砸碎了那颗被视为不详的倒霉蛋的脑壳。黄的、白的、红的,混合着黑色的湖泥,绿色的河泥、棕红色的山泥,黏黏糊糊地铺了一地。

血腥味在黑暗里散开,太阳从地狱里回来。

自此,此地有了好大的人群,好大的部落。

“上海人嘛屌是屌得唻,起先看不上这个项目的。老书记连夜带队,跑到虹桥机场,把这帮洋鬼子拦下来。老书记英文好的哦,和洋鬼子打交道没有一点问题。后来打头阵的洋鬼子回去,把他们大老板拉来了。最早是拉到西边去的,那地方背山面湖,上风上水,还有个老洋鬼子的祖坟也在那的。后来洋鬼子看到这边通高速,通铁路,离上海又近,这才把项目落到我们这边了。”

讲话的是顾科长,三十五岁之前,他是乡镇里的干部。古城地势西高而东低,河网纵横的地方,地势低处自然就沼泽密布。于是,自古以来,东边的乡镇就要比西边的乡镇穷上许多,也自然就从来没有富贵人家来这里修园子,盖别墅,哪怕到了后来,盖厂子的也不多。当然了,相对于护城河之内上千年传下来的仕宦商贾和他们在上海滩上开出的枝叶,无论东边还是西边,都是乡下地方。但这几年,除去几个极偏远的岛,乡下地方居然都通过各种途径发达起来了,也竟然普遍得生出看不起城里面的情绪来了。比如顾科长就说过:“护城河里没花头。”

顾科长三十五岁那一年,这个中外共建的开发区突然砸到了这片沼泽地上。路网通起来了,资金划过来了,政策批下来了。就连原本卑湿的土地,都被硬生生垫高了三十五公分,地底下做了九通一平,成为了整个地区唯一一块保证下雨不积水,建厂就有电的地方。但顾科长个人是不喜欢罗列这么一大堆事例的,在他的语言体系里,有一句话能很好的表达出这块土地经历的一切:“上海人后悔得跳脚,上海领导气得要昏过去。”

到这一年,21世纪的第一年,这块土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基本完成,动迁工作宣告收尾。只有乡镇干部啃得下来的骨头啃掉了,于是开始引进一些硕士生,来把洋鬼子留下的地上规划变成现实。乔子健就是这批硕士生中的一个,现在,他就坐在这中巴车上,耳边回响着顾科长对开发区家史的介绍,透过车窗目之所及,是一片片被成体系的路网分割而成的地块。芳草萋萋,水塘清浅,就是一个个小公园的样子。

“诺诺诺,这就是锦湖啦。”顾科长突然兴奋起来:“小同志们,我们小时候,就是在这上头打渔的,我可是正正经经采过莲蓬,绑过螃蟹的渔民。洋鬼子讲,以后这里要成为全市的中心唻,搞得和南京路上一样漂亮,靠你们了哦。”

乔子健向南望去,这是一片相当规整的湖面,南北与东西宽度几乎相等,两道水湾的弧度流畅而优美,乔子健盯着这湖面出神,脑子里已经开始擘画滨湖景观的模样,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特长,是一项精密而有美感的活计。

车至湖边,向北拐了一个小弯,到达了一处四层小楼面前,这就是安排这批硕士生的宿舍。乔子健的房间在四楼走廊最靠东的一间,站在阳台上,可以望到一处孤零零的酒店,形似入水之舟,白帆高扬。那是整个开发区唯一的一处星级酒店,直到它前年开业,外来的洋鬼子和上头来的大领导才总算在这开发区有了处落脚的地方。日头渐渐从湖上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而路灯之间则是一片又一片的黑漆漆,整个开发区的路网于是更显鲜明。乔子健手持电筒,一条路一条路地对照下来,心中对来此地的发展有了信心:规划图是七年前做的,但此时建成的路网,与图上一模一样。

乔子健下得楼来,他今天并不很饿,并且他也不喝酒,于是早早地,悄悄地离开了欢迎他们的会餐现场,顾科长觥筹交错间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却也并没有叫住他。沿着路边昏黄的灯火,他向那黑蒙蒙的天地里,唯一的一团璀璨处走去。路边的草丛中,青蛙的声音聒噪着,风穿过苇丛,沙拉作响。路并不远,一会儿工夫,乔子健就已经蹲在了湖岸边,他的背后是帆船酒店伸进湖里的一个大厅,大厅里的吊灯亮着,却空无一人。只把乔子健的后背和屁股照得亮堂堂,让他的影子从湖面里倒映出来,健壮挺拔,少年意气。但乔子健不敢下湖,顾科长嘱咐过的,这湖看着很浅,却湖岸锋利,传说是远古的时候,同太湖一起被天上掉下的陨石生生砸出来的。湖里面水草密布,一个不留神,人就要被水草拖到湖底下去。清风从湖中央吹过来了,波纹涟漪,拍岸而散,吹得乔子健神清气爽,满志踌躇。

自此之后,乔子健每日必来此处,风雨无阻,悲欢无阻。数年间湖岸渐渐开发,步道凌波,栈桥飞架,灯火高悬,屋舍俨然。其中一梁一柱,一砖一瓦,一明一暗,都有乔子健的心血洒在里头。

09年的时候,乔子健的职业生涯迎来了一次大考。那年7月,长江中下游能观测到一场日全食,从日食初亏到复原能有两个小时,全食持续时长有6分钟左右,国办为了应对这场日全食,专门发了电文,到了地方上,更是手忙脚乱。起初,是允许市民到湖边来观日食的,毕竟这是全市唯一一处整修的非常好的湖面,临湖处又禁止建设高大楼宇,怎么看都是这几乎没有山丘的城市里非常理想的观测地。于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提前三个小时便把湖滨所有地方占了个满满当当,终于导致有人被挤下步道,落进水中。落水者的脚被水草缠住,淹了个半死。于是此处紧急疏散,等到日全食即将到来的时候,湖岸边只剩下一群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的公职人员,口喘粗气,胸口起伏。

乔子健就躺倒在了他惯常吹风的地方,湖里的风从他的鼻尖上掠过去,堵着他嘴里吐出的浊气,使他胸闷。他心里正在叫苦:省厅本来就来找过这伸出湖面的步道的麻烦,今日有人落水的事情,处理不好,恐怕这湖岸边的景观就要为之大变。那也就意味着,自己几年来的工作,就要统统作废,成为不存在的历史。而乔子健实在缺少在机关做的天赋,他这么多年,无奈还是把自己做成了一个技术人员。技术人员的作品如果不复存在了,那技术人员本身又当如何自处呢?

太阳在天上烤着他,明亮得发白。湖边上的风大起来了,乔子健感觉有一只蚂蚁被吹到了自己脸上。这蚂蚁仓惶奔突,从乔子健的山根逃窜到他的眼角,又折回来爬上了他的山根,终于在这高处坚持不住,被湖风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天上的云弥合起来了,把太阳遮住了,但它的光芒仍然耀眼,云层更像是在它的光芒上罩上了一层磨砂。就在这磨砂之后,眨眼之间,天地一下昏暗下来,继而太阳的西边缘亏去一轮,世界便更昏暗一层。在灰黑色天幕的映衬下,太阳的轮廓愈发清晰,整个天空仿佛月明无星的夜,只是这一轮月在急剧缩小,由张弦而下弦,由下弦而残月,继而又化为一轮镶嵌着金色贝利珠光边的墨团。终于,贝利珠也消失了,食甚的时刻到来,乌突突的天上被拿圆规划去了一块,留下一团显眼的黑,湖上的风愈发躁动起来,把乔子健的领带向上吹去,大概从天上看,他此时的尊容不好过任何一个吊死鬼。

乔子健坐起来,把领带塞进衬衫第二、三颗扣子间的空隙,风吹得他脸上的肌肉抖动,他感觉眼前有光亮,飘飘忽忽,那是湖里传来的光。

“刚刚他们把什么掉下去了?”乔子健的眼睛亮了起来,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能发出来光,估计不是什么便宜玩意。搞不好,那是能换一封表扬信来的。他现在可是真看重这个了,没人给他荣誉,他可不是得自己争吗?尽管这类荣誉,大概率是没什么用的,但至少能给自己一丁点掌控着自己命运的安全感。他现在可太缺这个了,为了这个安全感,他甘愿像个幼儿园孩子那样被这种小手段驯服。

乔子健的脸凑了上去,身体以一种微妙的平衡搭在栈桥上,这栈桥是他设计的,所有参数都是他调的,他自己的重心也很久没有变化了。所以对于把自己挂在岸上,而让身体尽量探出这件事,他有绝对的信心。

可他就是掉下去了。

在空气里的时候就只来得及甩出来一个“我”字,后边的“操他妈”三个字已经是在湖水里喷出来的了。

乔子健在湖里看见了水里的鬼影,磷火色的。而等他掉进来,他还听到了鬼的声音。乔子健抓住了湖岸边的水草,湖岸光滑,他上不去,可抓着这水草,他不至于再向下沉进那鬼蜮。

“你好呀,仇子健。从你看到光芒,到你在水中达到冷静状态,我们预计会耗费你345到355个基本时间单位,所以呀,你现在应该正好能清晰地听到这句话。”那是鬼影发出的声音,不辨男女;而幽蓝色的鬼影在这暗蓝色的湖水中飘忽,也难以确定它距离湖岸的距离。

“本次食甚预计将持续370至380个基本时间单位,距离你最近的同类赶到此处需要520至600个基本时间单位,而你在水面下能够屏住呼吸的极限能力是1100到1130个基本时间单位,所以,你有充足的时间听完我要说的话。”

“我们在即将离开这个星球的时候为你留下这段影像。说起我们啊,我们的文明诞生于一颗富裕的星球,尤其是和你们的星球对比过后,更显得富裕。那是一个天然能够支撑地起梦想的星球。耐强腐蚀的、耐磨损的、耐极端温度的、耐辐射的、阻燃的、耐高电压的,抑或是高强度的、高模量的、高透明度的、高弹性的、反渗透的、高效过滤的、超导的,等等等等,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特性的材料,都天然地存在,甚至广泛分布在我们的星球。在母星的养育下,自从我们的祖先在衣不蔽体的时代发现了万有引力,我们的文明就得以迅速地跨越远古与中古时代,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实现了从化石能源到核聚变,从浅海到深空的进步。只要我们发现原理,我们几乎从未在使用工程技术将原理应用的层面遇到困境,于是我们消灭了能源短缺、食物短缺与生存环境的短缺。直至我们来到你所在的这颗星球之前,我们的文明都从未遭遇过一次饥荒,从未爆发过一次战争,从未出现过一次屠杀。我们长期以来维持着全人类一体的社会形态,自私自利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隐藏在远古迷雾中的传说。”

“所以,我们的文明运转的底层逻辑,是创造,而非分配;我们的文明运转的成就来源于精确,而非粗放。我们的祖先创造了能够精确规划与动态调整的计算机结构,而我们则将其发扬光大,真正成功的将不确定性引入了计算当中。于是我们可以在我们想要的时间尺度上去预测未来。就比如说你,仇子健,今天我们的相遇,就是这种预测的结果。”

“但我们的文明同样有困顿和迷惘,不同于你们所面临的匮乏的困顿和迷惘,我们面临的是有关丰富的困顿和迷惘;不同于你们对生存的忧虑,现如今,使我们极度好奇的事情,就是我们的文明在如此稳定繁荣的路径下,还有可能遭遇什么意外,究竟还有什么灭亡的风险?计算告诉我们,你,在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具有解答这个问题的能力。礼失求诸野,我想在如此贫瘠的环境下生长出来的你,也许的确有这种能力。”

“引力的变化就是我们的时钟,文明的发展终将使我们相遇。期待再见的那一天,期待见面的那一天。”

乔子健右臂死死地拽住住背后的水草,脚下向后用力一蹬,在身体感受到水草拉力的一瞬间,翻转过了身体,胸膛得以撞击在湖岸之上。头顶上的湖面突然闪现出金黄色的波纹,那是日全食已经结束的征兆。金乌生光,天地复明,乔子健能感觉到,背后的幽蓝色被太阳一照,立刻消散不见了。乔子健感到气息渐渐不稳,他用拇指的指甲狠命地掐自己的中指,好使精神镇定下来。两只脚在这锋利的湖岸上探索着,大臂则分毫不敢泄力,在一次次的踏空之后,手臂上的这股力就是自己保命的倚仗。

水上有灯光洒下来,同志们循着落水的声音赶来了,一个救生圈抛了下来,乔子健发狠了,双手推开湖岸,牢牢地钳住了救生圈。他的头得以顶出湖面,带着蓝藻臭气的湖风吹进了他的嘴里。

“顾局,是乔子健!”岸上的人呼喊着。

五点二十九分四十五秒,老乔的屁股每天都在这个点钟震颤一下,屁股提醒脑袋,如果脑袋此时向右手下达关机的命令,同时向屁股下达起来的命令的话,右手和屁股都一定会乖乖听话。那么不出意外的话,老乔可以在五点三十分整至五点三十分二十秒这一区间内走出办公室。考虑到等电梯的时间,五点四十分左右老乔可以走出大楼,结束一天的工作,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合法合规合理。

老乔是有病的,首先是胃不好,不能碰凉的烫的辣的,其次是腰不行,不能够久坐久站久卧。但老乔也是有地位的,在这个厅一级的单位里,老乔是一名副处级调研员,具有协助某某副局长分管某某业务的职权。老乔老了,在这个单位里,与他同一级别的实职副局长们大多要小他十岁,但万幸的是,起码他这些年带出的徒弟们现在至高不过是科级,见面的时候,无论是出于交情,还是出于规矩,总还是要喊他一声“乔局”。更重要的是,老乔也还是可以从心所欲且不逾矩的喊他们一声“小X”。老乔当然也上不去了,这主要是因为他身体不好,与他同一级别的同事里,没有一个的胃和腰坏到这种地步的。

今天天气很好,是那种蓝得发青的水晶天,清白干净,而且有阵阵的风穿过楼群,从大楼前的广场上一波接着一波地扫过去,把草坪上修剪出来的字迹吹得生动。

去年3月20号的时候,国内有一次日全食,但时间是傍晚,地点上也只有西藏的几个县能观测到。于是对于这个长江下游的城市而言,那就是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傍晚。那一天也是老乔正式退二线的时间,他喝多了,多到半夜起床吐了一地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天有日全食这回事。但那一晚的老乔很快释然了,在一滩污秽边沉沉地睡过去了:首先,年轻时的那段经历并不一定真实;其次,这一生都并不见得真实;最重要的,对于那些几乎活在理想里的生灵,他乔子健有什么可指点的呢?他只企盼着那个理想能在这颗星球上实现呢!所以,自然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有个结果,有个交待。人活到这个岁数,很难主动而热切地去推动什么具有宏大意义的事,也很难彷徨而深切地去感受那些最近才发生的遗憾了。

从大楼内出来的时候,老乔发觉今天没有那种瞬间裹住他的热汽,短袖衬衫的袖口在他的胳膊上清爽利索地晃荡着,一瞬间让他有一种年轻起来的感觉,向地铁站的这五百来米,他走得轻快。“这风里水汽有点重啊,这是台风要来了”,老乔在这城市工作数十年的经验提醒着他。“明天是,9月2号,该走的都走了,我没有什么正经事。”老乔与自己核对了一遍日程,又回头望望大楼,确定楼里的人们还未涌出来,于是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很少主动联系的人。

“顾局,我是乔子健。”

“老乔啊,哈哈哈有什么事来办公室说吧,几步路打什么电话。”

“顾局,身体不太舒服,明天早上就不来了吧。”

“啊,知道了。老乔,这个岁数了,要注意保养啊。”

“好,谢谢领导关心。顾局是我们的顶梁柱,也要注意身体啊。”

“好好好好好好”还是“好好好哈哈哈”?抑或是“哈哈哈哈哈哈”?老乔有点迷糊,他没听清楚这位顾局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但也许都是吧,其实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对老乔而言,没有一丁点意义。但老乔已经习惯了,几十年的习惯,他改不过来,脑子不自觉地要琢磨一下。顾局和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挺像:肯干、肯拼;但他也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不一样:他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的分寸、结果和实际意义,都有一些清晰的认知和把握。这种清晰的认知和把握对于这栋楼里的人可以说是极端重要了,那是能使人定心的东西,使人不至于将心力耗费在推敲无数种可能性的东西。定心的人,才能真正宠辱不惊,才能把舵扬帆。

台风来了,风里味道很干净。

湖上已经没有那些能钻过人去的栏杆了,取而代之的是钢化玻璃的整片围栏;湖岸边也是去不得的了,现在的步道距离湖边五米,玻璃围栏外能看到湖滩。

乔木摇摆,灌木窸窣,天光乍破,在楼群的缝隙里透过来,勾勒出这城市的轮廓。老乔绕过执勤的门岗,从摄像头的盲区里摸到了一处围栏边上。他并不比年轻的时候肥胖很多,但筋骨毕竟不算太灵活。在确认了围栏稳固之后,他踮着脚跨上了围栏的铝制扶手,右腿成功地探出了围栏外,但左半边屁股却怎么也提不上来。于是,老乔两手把住扶手,将重心一点一点挪到右半边身子上,一个趔趄从扶手上滑了下来。脚踩在泥上了,泥的厚度将将没过鞋面,老乔索性把鞋脱了,留在原地,一脚一脚地蹚向帆船酒店外的那处湖边。湖边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风开始向湖里面吹。老乔清楚,栏杆以内归口景区管理处,栏杆以外归口水务局,跨过了那道栏杆,景区管理处的摄像头与执勤人员就未见得那么不好说话了。

到地方了。老乔解开背包,拿出几根零件,就地组装起来,那是他的孙上课淘汰下来的水听器,玩具一个,但总比一个憋不住气的老头子好用。设定好射击诸元,水听器的几个接收端被发射了出去,待它们在湖底稳定下来之后,老乔从耳机中听到了清晰的语音提示。波形在显示屏上跳动着,那是湖底的暗流与鱼鳖虾蟹们的呓语,但老乔没有选择把这声音转换出来,他不想听王八讲话。原地站定,双手低垂,他在等太阳,等太阳熄灭,等太阳熄灭之后的那束蓝色的光。

吹向湖里的风吹回来了,但没有当年那般的力道,老乔仍可以自由地吐纳。一呼一吸之间,天色在变,晦明不均,水色在变,由蓝而金。终于,既没有了天色,也没有了水色,世界含混了。老乔隐藏在这片含混里,食指缓缓压下按键,将水下采集的声音转换了出来,老乔想知道,这么多年都想知道,那东西出现的时候,究竟是一种什么声音?他的记忆里有那东西出现的画面,却只有自己的身体砸入水中的声音,他的记忆不完整。

耳机中传来的是水碰撞着水的声音,并没有王八在讲话。一整片湖面在和自己一起等待着,老乔觉得时间过得快,他总疑心天上的太阳就要出来了,或者是湖里的光早就逝去了,就在他吐得七荤八素的那一天。

“仇子健,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你们的行星完成了26次公转,我们的行星完成了15次。在这15次公转过程中,我们的文明还在继续进化。我们想,我们应该已经找到了我们想要的答案,我们或许会在富足与过度的平等中堕落。我们的文明会因为没有比较而陷入一潭死水。我们对于你们,或者说,你们的祖先的观察结果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贫瘠的你们,愚昧的你们,如果说产生了什么能改变你们命运的创造的话,那就是对不平等的追求。你们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呢?因而,我们也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们的文明在过去的十五个公转周期中诞生了议事制度、诞生了私有制、诞生了继承制、诞生了执政官、诞生了裁决官,诞生了一整套褒奖那些具有进取心的成员的制度。我们共同决定,不因我们母星的富足,而使得每一个成员沉溺于富足;我们达成共识,短缺,哪怕是人为的短缺,对部分人的短缺,是必要的。这种制度层面的进化,使我们集中起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已经决定向整个宇宙播撒我们文明的火种,在短缺的环境下重复我们的故事,加速我们的文明。现在对你讲话的,是开拓这颗星球的先遣队,我想,我们的子孙会有机会同你当面探讨我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的。” 乔子健再也没有看到那束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声音从湖底传出来,也从湖底彻底消失,这一次没有光。

乔子健,六十岁的乔子健,曾准备和他们讲讲自己的故事,也许那里面包含着他们想要的答案呢?可到头来,没人想听。不过,作为一个被俯视的人,本来,也大概率没人真的想过听他的话吧。毕竟,他们号称要从乔子健口中得到答案,可从来没有告诉乔子健怎么将声音传递到他们耳中,他们只要乔子健等待,等待异象的发生。而乔子健这样的人,被俯视,才是常态。乔子健摘下耳机,太阳回来了,湖滩上有他一路走来的脚印,深深浅浅,但去向清晰。

天地间的气氛紧张起来,沼泽之中氤氲着恐惧、惊惶与迷茫。大湖上的风侵袭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男人将飘忽的火种聚集着,女人怀抱着嚎叫的猪仔,儿童藏在成人的背后,躲避着那飘忽不定的疾风。人聚集起来了,火种聚集起来了,连带着牲畜、粪便、黑陶罐子,这一切能证明人群存在过的东西,都聚集起来了。

这是一个白日,但太阳却消失了,哭泣在传染,流言在涌动,人们忧惧着,担心太阳不再回来,世界陷入永夜。一个壮年男人高高举起他手中的石锤,砸碎了那颗被视为不详的倒霉蛋的脑壳。黄的、白的、红的,混合着黑色的湖泥,绿色的河泥、棕红色的山泥,黏黏糊糊地铺了一地。

血腥味在黑暗里散开,太阳从地狱里回来。壮年男人身后的谷仓里,堆满了一捆一捆的稻子;壮年男人身前的火堆,长明不熄。男人女人跪了一地,他们看到了神。从此,神给予恩赐,神降下惩罚,神定下规矩天理,神住进大殿深宫。

自此,神殿下聚集起好大的人群,好大的部落。

可后来啊,神殿下有火把点起来,叫嚣响起来,但神的儿子竟已经没了降下天罚的本领。神的儿子再不能化风为稻,引雷成火,神的粮仓里堆满的只有贱民贡献的稻,神的灯里燃着的只有贱民供奉的火。贱民们于是起了怀疑,怀疑神从来不曾有那些逆天而为的能力,尽管他们见过,真的见过。神殿上污血遍地,人头滚滚。

神的儿子或有血脉,逃过贱民的锋锷。神的星球在公转,公转周期365天6时9分1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