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生双翼
背生双翼,挣脱桎梏,奔向解脱... ...
0
程羽站在天台的栏杆前。
栅栏似的铁制栏杆,底部有一道横杠。程羽将左脚塞进栏杆的孔隙,踩上横杠,接着抬起右脚,身体自然前倾,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栏杆上。他低头看向这个渺小如模型的世界,假设自己站在更高的维度,所见不过是一群拉长的虫影来来去去。
沿着墙体向上攀走的大风猛烈地扑打他的脸,夺走他唇畔的空气。在这种轻微的窒息中,他竟体会到了格外深刻的存在感。
他珍惜地品尝这一刻,几乎不想打破凝固的时间。可决定已经做出,独处时偶发的生之眷念,不够填补他人生的巨大沟壑。他生而残缺,苟活十余年,早已只剩一具干瘪的空皮囊。
夕照挤过林立的高楼,从侧面的窄缝打下一道光柱,将程羽笼罩在聚光灯下。
在这道眩目的光线里,他着魔般地翻过栏杆,依旧险险踩住横栏,将全身重量交付身后。此时,他整个人已经置于栏外了。
楼下聚起三三两两的虫影,抬头对他指指点点。不消片刻,停顿的虫影扩张成大片的黑影,让他联想到搬动食物的蚂蚁。此刻,他们仿佛已经在以他为食了。他闭上眼睛都能想见,那些兴奋的私语,高举的手机,以及飞跃在社交平台上的一条条转发与点赞。那是一场不期而遇的聚众狂欢,唯一的养料是他最后一段生命。他抵触地错开视线。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当回忆这一生?程羽努力了片刻,思绪在零碎的片段间飞速跳跃,试图寻找一个平坦的落点,却徒劳地落回当下,像一只笨拙的雏鸟。
生而为人,这潦草的一生竟乏善可陈。程羽苦笑。
浅黛的远山镀上了浓墨重彩,头顶的流云也勾勒出银线。太阳一寸一寸地下沉,似无声的催促。这出落幕的布景已经就位,只待演出开始。
他想象自己真的是一只鸟,盯住某个游走的虫影。
然后纵身一跃。
1
强烈的失重感攫取了他所有的知觉,恐慌接管他的思绪,凉意冻结他的四肢百骸。呼啸的风声撕扯着耳膜,那是无数坠楼而亡的生命在长夜里永驻的号哭。
这里是他原本为自己预设的终点。可直到迈出最后一步,他才看清彼岸让人心怯的彻骨寒凉。
他有些后悔。不是后悔结束生命的决定本身,只是觉得自己最好多斟酌斟酌达成愿望的方式。
地面向他飞速迫近,就像一块蓄势待发的巨大马蹄铁,高高竖立的路灯和消防栓都是等待刺入马蹄的铁钉。他试图为自己挑选一个不那么惨烈的死相,同样以失败告终。恐惧死死地撑开他的眼皮,让他目不转瞬地排演自己的死亡。在沸腾的人声里,他无措地挥舞起四肢。
有什么自他背后伸展开。
不受他控制的多余肢体,被濒死的幻觉所唤醒,怯生生地拍打出第一下。
四周的空气有些猝不及防地顿了顿。
继而是第二下,第三下……
如同初次学步的蹒跚小儿,那对肢体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起来。他能感到空气是一种胶体,而非空荡荡一片。在他下方,有一股推举的气流,虽然微弱到难以捕捉。他努力将思绪维持在若有所觉却不专注于任何具体焦点的边缘状态——他害怕自己强烈的关注会干扰那对肢体的自主行动,但也做不到完全无视它带来的转机。这很困难——他在脑内架起了一座立交桥,最通畅的桥上通道留给那对肢体不知道如何传递也无从解读的生物电流,而桥下正川流不息地刷着弹幕:“我在飞?”“原来这对鬼玩意儿还真不是个摆设啊”“首次飞行生涯将于半秒内结束”……
他沉沉地砸向地面,是一个以脸着陆的狼狈姿势。背上的双翼半收起来,勉强没有崴到。身下是那些蚂蚁们喊来的消防部队铺设的救生气垫。他能感到脸颊的闷痛,想必撞出了大片的淤青。但同他脑内万千种死法相比,这个代价小到让他产生被命运眷顾的错觉。
他向重新陷入无知无觉状态的翅膀兄道了声谢,也随后放弃挣扎,陷入一片黑沉。
2
他的确被命运眷顾了。
他坠楼的直播视频力压一众明星的家长里短,稳居热搜榜首,这让他声名大噪。好事者们称之为“逆境天使的信仰之跃”。
一夜之间,他的同学、邻居纷纷化名为他的朋友,挤到聚光灯下毫无顾忌地道出他的过往。
他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他因为脊柱变形而饱受欺凌的童年,他凑钱一次次艰难求医的少年,他求职无望四处碰壁的青年……那些仅仅打过照面的人生过客都换上参与者的面具替他泣不成声,替他控诉命运不公。其中大部分人他并不认识,大概交谈不超过五句话,寥寥几个他颇为眼熟的,一位是霸凌过他的小学同学,曾在他的课本上踩满脚印,喜欢将他踹翻在走廊,看他四脚朝天半晌爬不起来;一位是对门邻居家的小姑娘,打扮入时,样貌可爱,但对他避如瘟疫。
他合上手机,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
在他一文不名的时候,他们将他丑化成恶鬼,佝偻的脊背是他的原罪,即便是走进超市他都要承受店员不信任的目光。
可在他莫名其妙走红之后,那些加害者又转首将他拱上神坛,夸赞他的百折不挠,歌颂他在逆境中开出花。
所差不过一对翅膀。
他将手伸至背后,细细地摸索那双拯救了他全部人生的翅膀。它们盘踞在蝴蝶骨上,安静地折叠起来,温顺得如同一只假寐的鸟。
他回忆起那段坠落,初生的稚嫩双翅肌肉尚有些微粘黏,却在生死关头生生地撕开,未曾经过训练便奋力拍打。当时他完全忽略了那阵疼痛,现在想起,只余满腹的感激。他为自己对翅膀先入为主的排斥感到抱歉,他甚至觉得满怀偏见的自己和病房外那些愚蠢的“虫族”没有任何区别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为脊柱弯曲而求医。当时,他已跑遍全国有名的医院,尝够了希望落空的痛楚。他颤巍巍站在诊疗室外,一双枯瘦的小腿几乎支撑不住一张大凹胸和趴在他双肩的驼峰的重量。医生给出的手术方案极度痛苦,同时花费巨大,他实在无力承受。在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医院门口的黄牛偷偷摸摸地塞给他一张名片,是一个基因工程研究所,承诺能够免费为他进行诊疗手术。但需要他签署免责通知书,同意对方进行这场他无法理解的手术。他查了很久的资料,勉强明白对方是要对他进行基因改造,这是国际上都鲜少进行过真人实验的魔鬼领域。
遇到黑诊所了啊。他心知肚明。
但凡他的人生还能拥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接下那张名片。一旦他忍不住去搜索,去了解,他就不可避免地被那些虚无缥缈的蜃景魇住,在编造的谎言里反复冲撞。
他终于乖乖束手就擒。
3
手术是全身麻醉的。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他陷入一场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里。
他成了毕加索笔下的人物,肢体支离破碎,全身畸变扭曲,胸腔里杂糅了一个花瓶,他在瓶中偷偷藏下一些清水,一次又一次灌溉自己,却依然干渴到焦灼。肢体的每一个关节都错位了,他晕倒在大街上,赤身裸体,被殡仪馆拖走。殡仪馆的床位紧俏,他身无分文,火化员将他作为试验品捐赠给医院。
有声音安慰他,别担心,你还没有死,但也快了。然后是冰冷的刀片剖开他的筋骨,庖丁解牛一般轻而易举。有针管刺入,冰冷的液体注射进来,缓解了他的干涸。那是搭载了基因编辑程序的空病毒,传遍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将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最小单元解构,打散,再重组。Cas9蛋白是邪恶的猎犬,为虎作伥,熟门熟路地破开每一道房门,从床底下、地窖里挖掘出躲藏的生命,冲它们无情地吠叫;CRISPR序列是微型的开膛手杰克,将他的身体视为战场,大肆破坏,切割;它们肆无忌惮地打砸抢掠,野火焚烧了彻夜,直到黎明到来,再虚伪地扫尾,粗暴地修复,跃跃欲试地重启。
他被重启了。他从地窖里醒来。他从手术台上醒来。医生说他不该这时候醒,反手扎下一针麻醉。于是,他从殡仪馆的焚化炉前醒来。他从大街上醒来。他从沙漠里醒来。
他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蒙古大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他脊椎部分的基因和鸟的基因融合得很好。如果发育良好,他会在一年内拥有一对翅膀。
他麻木地看着成排的医生护士喜气洋洋地齐声鼓掌,道着恭喜,仿佛他已经英勇就义,正在接受遗体授勋。他怀疑自己还没醒。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一头扎回那个无穷无尽的可怕梦境。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在喃喃,原来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手术的原理,为什么不提前告知呢。他没有问出声,他不需要答案。他知道答案。
4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视为异类,但也因此,他格外执着于自己的人类身份。他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奇美拉——那个拼凑而成的怪物,身体各处拥有不同的基因。他反感怪物这个词,对此有种近乎敏感的排斥。
无论护士用怎样温柔的语调同他说话,目光灼灼地称赞他是完美的案例,拥有完美的基因,将会成为一个天使。他一个字也不信。
医生慎重叮嘱他,基因领域的技术还不成熟,研究尚处于探索阶段,请他记得定期回来测序,以防发生基因崩溃之类的突发变故。他只作耳旁风,无心当一只自投罗网的小白鼠。
手术之后,他的脊背开始发痒,那是翅膀在萌发。他试过各种方式去阻挠它成长。抓挠,撞击,拿剪刀扎,用水果刀划……可由于角度的不便和严密的监管,那对丑陋的肉瘤终究还是不可逆转地破骨而出了。
肉瘤越长越大。生骨的疼痛让他整晚整晚地抽冷汗,他再也不敢采取任何自残的方式对待那副肉瘤,哪怕是最轻微的碰触都疼得难以忍受。他怀疑肉瘤有自己的想法,肉瘤在报复他。他平趴在床上,绝望地任由肉瘤越抽越长,觉得自己只是一具孕育着恶魔的培养皿,全身的养分都将被榨取干净。
那对恶魔终于长成型了。当他在床上捡到第一根羽毛时,他以为新换的枕头又被他在睡梦中咬破了。可羽毛越来越多,趴伏而卧的他经常被喷嚏憋醒,猛吹一口气,整个房间都是飘散的羽毛,仿佛睡在鸡窝里。他只能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他在掉毛。
护士们总是盯着他看,她们灼热的眼神让他害怕。他开始为出院的日子做倒计时。他头一次庆幸自己签署过保密协议,无论手术成功于否,双方都无权单方面对外披露手术信息。
出院的日子终于来临。他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特制的上衣,那对掉毛的该死的翅膀得以自由地撑在T恤外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寻到最近的楼房,被夕阳蛊惑,站在了栏杆上。
然后他又重新回到了医院,再度面对这个荒诞人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接纳了自己的翅膀。世人也接纳了他。
5
第一个联系他的是那位蒙古大夫。他假惺惺地问候他几句,说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了,应该找个草长莺飞的好天气选个平坦的缓坡开始第一次试飞。不过现在也不错,你出名了,是不是考虑公开本次手术,回报一下给了你第二生命的研究所呢?
第二个联系他的是那位邻居小姑娘。她不知从哪打听来他的联系方式,不尴不尬地吹捧了他一通,隐晦地表达希望以后多联系的态度。
剩下的是蜂拥到他病房门口的记者们,他们纷纷要求采访,急着叮住第一口鲜血。
他面无表情地清空手机信息,拉上百叶窗,隔绝屋外的长枪短炮,来到病房内洗手间的镜子前。他脱下上衣,第一次认真地照镜子。
面前的人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面容清秀,骨架纤细,身形不自然地前屈,但纳入身后的双翼后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线条流畅起来。而那对翅膀——他转身——有着细碎的绒羽和有力的长羽,不是拉斐尔笔下雪白的双翼,而是贴近肤色的微黄,整体属于那种带点暖意的奶白色,其上还有少许斑点,长羽尾端会泛起浅淡的鸦灰。
他细细抚上背后那柔滑的羽毛,感受到了双份的快乐。倘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被顺毛的快乐和撸猫头鹰的快乐相叠加。
他开始迫不及待想要出院。他已经在盘算正式试飞的日子和地点了。他像个终于交到朋友的小孩,迟来的叛逆期让他想不顾一切地和新朋友一起逃课翻墙外出。唯一阻碍他的是翅膀上些微的拉伤。他不愿再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翅膀的事情了。
他尝试用意念控制翅膀。这很不容易,因为翅膀一直都不像他的一部分。不过他终于意识到,尽管内置的基因组不同,但身体的各部分依然是相统一的——当他向后支棱起胸骨,翅膀也会自然而然地轻微舒张;当他绷起双肩向前挺胸,翅膀会乖觉地紧紧收敛。他玩得不亦乐乎。
他缓缓舒张开翅膀,抖擞羽毛,轻柔地将整具身躯包裹其中。他用翅膀环抱住自己。
他躲在翅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在这片难得得静谧里,他泣不成声。
6
有经纪公司同他联系,想要签下他,送他出道。
这个世界多有趣啊。他们拍下他跳楼的瞬间,想要消费他的死亡,可是怎么着,现在轮到他消费他们的关注了。这个世界终于打算把亏欠他的一切都归还给他了吗?
他毫无心理负担,寻了一位在业界颇有口碑的律师,敲定一份宽松的合同。
你从出道起就自带了很多粉丝,首先我们要做的是巩固他们的喜爱,然后把他们变现。经纪人赵姐快速进入角色,为他筹划起第一次营业。
出院那天,他坐上经济公司的保姆车,化妆师在车上争分夺秒地替他精心勾画眉眼。阴影削薄骨骼,高光突出鼻梁,下拉的眼线,珠光的卧蚕,金亮的眼影和贴在下眼睑上的一串串泪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母泪眼妆容,真是太适合你了。化妆师托着他的脸舍不得放下。
脸好像不是他的了。珍珠做成的泪滴坠在他的眼睑上,强烈的异物感让他烦躁。
太多人注视他了。公司卖出了高额的内场票,封闭了他试飞的草坡,在人群的密切注视下,手和脚也好像不是他的了。
好在翅膀还是他的。短短几天时间,他和翅膀的感情突飞猛进,现在他所有的安全感都仰赖于这对翅膀了。
他站在草坡的一侧,翅膀微微翕张,每一根羽毛都仔细地感受风向。风始终是温柔的,可靠的。风迭声地催促他,拍打他,如水般笼罩住他。
他回忆起上次短暂的飞行,总结不出有用的经验,于是索性将一切交给直觉。
他助跑很长一段路,用力拍打翅膀,才能勉强离开地面,滑行一小段距离后,又会重新扑到地面上。每一次下落都让他不甘心。他将脖子用力往上挣,双手没有章法地挥动,好像这样就能辅助翅膀积攒风势似的。他跌跌撞撞地磕上草地,用力扇动翅膀,双腿蹬离地面,获得短暂的上浮,用尽惯性后重又下坠。
他飞行的姿势笨拙又狼狈,像一只笨重的大鹅,不出片刻,便精疲力尽地一头栽下,急促地喘息。他的头发和覆羽都被风吹乱,又被汗水打湿,露出瘦削的翅骨,看起来单薄而孱弱,像一把伶仃的折伞。
他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惭愧。但观众们显然很满意这次表演,欢呼声惊天动地。他们为他流露出的病态美所折服,那种与命运抗争的脆弱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是那么苍白纤弱,仿佛连骨头都不堪一折,他的翅膀是那么的弱小,只能缓和他下坠的速度,可他一次次不懈的努力,永远不屈的坚韧,是生命最辉煌的凯歌。
7
在无数次尝试后,他学会了短暂地飞行。
他穿光滑的紧身衣,敛抿住翅羽,任长风于其上平顺地淌过,将他温柔托举起来。他喜欢将自己的全部交给风。他信任风,正如他信任自己的翅膀。气流是可靠的老朋友,他学会了如何同它相处,如何辨析力度与方向;湍流是顽皮的小朋友,有时会带来小小的骚乱,那是它友善的招呼,很快就可以摆平。他同翅膀交流,同风交流,同世界交流。只有在飞翔的时候,他才能挣脱地面上的那个自我,感受到无所顾忌的自由。
风永远平等地拂过一草一木,不评价,不腹诽,不区别对待。无论你身陷哪一具皮囊,无论你是美是丑,无论你为千夫所指还是为万人所拥,风只是轻轻扫过你,就如同扫过大千世界的每一颗沙砾。这才是神性。睥睨而平和,悲悯又淡漠。
他追随着他的神,捕捉更高远的风。他的起点越站越高,他从高楼起飞,他从山顶起飞,他从飞机上起飞。
他并不总能平稳着陆,有时会扭伤翅膀,偶尔也会摔断腿。但他依然热爱这项运动。
他的观众越来越多,从本国扩散到全世界。人们为他每一次起飞喝彩,为他每一次受伤而祈祷,他们怀着莫大的热情关注他,仿佛在他身上能找到对抗自己生活的解药。他过往的疤痕被人们一遍遍撕开,放大,切换视角争相传颂。他这才知晓,所谓偶像,便是指代泥胚木雕的人偶塑像,任人百般搓揉,随意定义。玩物而已。
经纪人赵姐看到他便喜笑颜开。谁能想到这个出身草根的素人在短短数月内,竟能这样迅速地一飞冲天呢。赵姐懂他的脾性,知道他不愿为杂事费心,只为他挑捡出少许高质量的通告,都是能突出他“逆境天使”人设的活动,翅膀在其中的作用至关重要。于是,为了翅膀,他按捺住厌烦,签下了一份份邀约。
直到他看到其中最离谱的那份商演——维密天使时尚秀,那个知名女模内衣T台展。程羽简直无法理解对方是怎样想到自己的:“你确定是请我去穿女式内衣走秀?谁要看这个啊?”
赵姐捂着嘴笑。你先了解一下呀,这是多么珍贵的平台,而且这个节目就像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一样。
程羽的脸上是大写的拒绝。
赵姐开始绕着他转圈,不住地碎碎念。和顶级女模们合作的机会啊,拒绝了这次你求也求不来的。你看她们都只有笨重的假翅膀,到时候都会环绕在你身边簇拥你,衬托你。这就是你职业生涯的顶点了。你一生的高光时刻。还有你的翅膀,大家都想仔细看看你的翅膀,舞台灯光打下来,该有多美啊……
程羽不堪其扰。终于潦草点了下头。
8
这确实是他从未见识过的大场面。
后台人来人往,噪杂如市集,每个人都忙碌,每个人都紧张。明亮的梳妆台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折射出霓虹般的光影。没有灵魂的巨大道具翅膀高高摞起,旁边挂满一排排款式新奇的女式内衣,程羽被针扎到般迅速扭过脸。
耳边传来一声调笑,声音清亮,尾音却拖长,带出一抹轻挑的甜腻。哪来的小雏鸟儿,乱闯乱撞的,当心被坏人抓走啦。
程羽无措地回头看她,只看到一片晃眼的白光,和一双莹润的长腿。他忙转回脑袋,闷头闭麦。
还是个小哑巴呀,不要怕,姐姐带你出去。又是一阵娇笑,有蓝铃花的香气缚上他的胳膊,带领他挤过推搡的人潮,来到一间独立的休息室。
这边才是男士更衣间,算你运气好,若不是碰到了我,可是会被打出去的哦。
程羽扭捏片刻,正想道谢,却被推搡进门,蓝铃花的香气充盈了整个房间。
蓝铃花姑娘将他按上矮凳,抽出一套比基尼,对着他上下一通比划。他涨红了脸,呆若木鸡,所有反抗都遭到惨无人道的镇压。姑娘一面调侃他,一面麻利地将两块海绵贴上他前胸,再前躬下身,用粉刷仔细地修饰连结处的边线与阴影,鼻息拍打上他的锁骨,微凉的指尖按上他的肩胛止住他的挣扎。程羽不自在地拍打起翅膀,身体快被化妆师专注的目光烧穿,可对方分明只是在专心工作,满腔躁郁无处宣泄,纷纷冲上脸颊,他只得哀叹着捂住双眼,瘫进靠椅,假装自己不过是一只死鸟。
十分钟后,他望着镜子前肤白貌美的长发美女陷入死寂。天杀的合同上可没写需要女装啊?但他一贯不擅与人交流,更遑论在他人地盘上与人争辩。几次怯怯的开口遭到打断,他便闷声望向镜子,开始自我说服。
化妆师正忙着打理他的翅膀,柔软的小刷子细细抚过,激起一阵阵颤栗,瓦解了他大部分的不满。只除了一点——女装也就罢了,至少要遮档住下半身突兀的轮廓吧……不然,套上一条裙子?
听到他的提议,化妆师笑得惊天动地,从衣架上抽出一条雪白的蓬蓬裙笑看他。早为你准备好了,就等你同意呢。
程羽这才明白她的险恶用心。先将最恶劣的条件摆在他眼前,再耐心等待他主动让步。罪恶的谈判手腕。
程羽知道这不会是化妆师个人的自作主张,也确实喜欢化妆师为他梳毛的手法,但这并不能消除他对周遭一切的敌意。于是直到上台,他都没有再开口。
9
直到上台。
他站在了台上。
就算蹬上了一双恨天高,他还是T台上最矮的那个。不管排练过多少次,他始终无法稳稳当当地走完十步,于是他扑扇起翅膀,调动全身来保持平衡。一时场面霎是好看。高个儿女模们昂首挺胸,气场全开地走花路;被她们簇拥着的却是一位矮小拘束的姑娘,伸平双臂拍打翅膀,晃晃悠悠仿佛在走钢丝。全场顿时洋溢起欢乐的气氛。
那位小姑娘周身的装扮皆由白色羽毛拼接而成,行走间翩然若舞,好似将要乘风而去。
摄像机们不由自主地对准了她,放大,再放大。全场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她,想要将这份美丽牢记进心里。
恰在此刻,变故陡生。
那如少女般纤细的双腿,终于驾驭不住十数厘米高的水晶鞋,一只跌跌撞撞二十年的白天鹅,轰然跌倒在台上。
满座皆惊。全场哗然。
倘若程羽是一位极具职业素养的模特,他应当站起身来,尽力优雅地走完这场秀。
但他不是。他也不是白天鹅,他只是一只离群索居的自闭雏鸟。
钻心的疼痛自脚腕向上攀缘,张开尖利的网,狠狠咬住他的右脚,一时之间,他竟然分毫也动弹不得。万人注目下,骨骼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畸变,右腿肌肉紧簇成结,冷汗沁透了包裹他的真假羽毛,而摄像机如嗅到血腥味儿的鬣狗,紧随不放。
童年被人围殴的经历涌上心头,无数次被人当众羞辱的过往让他恍然模糊了时间。他慌张抬头,目光仓促地逡巡过整间礼堂,掠过身后层叠的帷幕、观众拥挤的座椅以及挂满刺目灯盏的穹顶,最终停留在足有二层楼高的天窗。台下观众站起身讨论这出意外,台上的女伴们越过他继续走秀,工作人员隔着走道催促他起身完成演出。就是现在了。
他解下高跟鞋,努力撑起身体,将重量转移至双手与左脚,巨大的羽翼彻底舒展开。他最后朝地面借了一道力,风体贴地将他拢入怀中,带领他逃离这错乱的一天。在他身下,人仰马翻的喧哗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连同维持秩序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在特殊材质的墙体间反复冲撞,营造出立体声环绕的效果,带来新一轮的头晕目眩。近处的观众们伏低身子生怕被他砸到,而远处的观众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出意料之外的彩蛋——他果真御风而行了。
罢工的右腿让他难以把握平衡,他东倒西歪地在人群上方扑腾,险而又险地擦过几顶好奇的头颅。有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不该违背合同契约,但逃离的冲动随即压倒了理智。飞行过程的惊险勾起了他最真挚的乐趣,他扔掉协议,抛开不甘愿的演出,丢下观众,飞离舞台,向着那闪烁的夜空展翅。
窗口窄小。他伸手抓住窗棂,短暂地收起翅膀,缩身挤出窗口。没有回头看上哪怕一眼,他飞出了沸腾的场馆,只留下一道划痕如蒸腾的雾气般消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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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惊奇。这是他头一次做到自平地起飞。在此之前,他的翅膀只堪堪能够带着他滑翔,相当于一对老式的滑翔翼。他闭上眼,沉浸在如水的夜风中,沁凉的空气让他清醒地回忆起方才舞台上的混乱,但呼啸的风声已经灌入了他的脑子,倘若侧身聆听,颅内只怕是一片碧波荡漾。此刻,惹他烦扰的一切都在身下上百公里之外,他得以跳脱出现世的囹圄,逃离无处不在的聚光灯,飞跃人声鼎沸的舆论中心,独享片刻的安宁。他放声大笑,被强烈的气流呛了一下,竟是笑出了眼泪。自出生始,他从未有过一刹那,能如此刻般明晰自己最深处的愿景,知晓应当前进的方向。
——他只想纵情徜徉于波澜壮阔的星海里,以身为浮槎,双翼作桨,于夤夜长更时,星海泛舟,揽江底悬月,戏碧空万顷,云霄昼下鹿,东海远骑鲸。
南柯一梦罢,足可安期生。
长风刮去他每一丝热力,好似冰冷的海水没顶,他孑然独行于天地之间。他完好的左腿渐渐失去知觉,同右腿一道蜷缩起来,他不顾,只奋力向上,向上,冲破所有桎梏。
他一头扎入漫天星辰中。
月轮在他触手可及处,半掩于薄雾迢递间。他探身去牵那轻袍缓带,顺着柏拉图环形山的锯齿边沿切下一段月华,把玩片刻后,索性揉碎成点点萤火,飘飘扬扬洒入危海。
他细细参详过这片天宇的每一隅。那些暗淡而模糊的小圆盘,是行星状星云,恒星最后的墓碑。倘若附近有超新星爆发,喷射而出的激波会将星云压实揣密,星云坍缩后,在高温的混沌中,一颗新生的恒星将有机会诞生。终将灭亡的旧事物里总是孕育着前程远大的新事物,正如他落魄的残躯注定要成为这双伟大的翅膀神降的载体。世间万物轮转不息,此消彼长,既生既灭。
在这阵几欲将他耗空的疲乏中,独属鸟类的四色视锥细胞也在悄然孕育。他的视界前所未有地清明,黑暗中的色泽比之白日竟更为艳烈,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的面纱下,紫外线的光束撩开薄暮,不同视星等的恒星逸散出漫天长短光波,所有光粒汇成湍流,层浪迭起,拍击视网膜,泅开一片五光十色的迷离胜景。
他再去看那些红色的发射星云,耳畔响起氢原子电离的噼啪声。人马座的礁湖星云M8,是牡丹初绽,瓣页层层叠叠;天鹅座的北美星云NGC7000,是彤云初腾,朱砂深深浅浅;人马座的欧米茄星云M17,是剑兰吐蕊,明光喷薄成束。
他为金牛座的蟹状星云M1长久驻足,这团超新星爆发的遗迹,是一团艳火包裹一阙温润碧玉,纹理翕然,好似一渠青墨点水,翩然舒展成一盏碗莲。狐狸座的哑铃星云M27,是一枚青雾弥散的火珠,摇头晃脑的沙漏,宇宙尽头的钟摆,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的幽瞳。猎户座的巴纳德33,那团知名的马头星云,潜藏于猎户座分子云复合体的内部,是揉皱一匹缀满碎钻的鲜红天鹅绒后,雕镂出的马头剪影。
反射星云被恒星渲染成蓝色。猎犬座的涡状星系M51盘旋着幽蓝的触角,其上是翕张的赭红色吸盘。天琴座环状星云M57是汪剔透莹润的猫眼石,温暖的橙光环绕一湾青碧的泻湖。天鹅座的双星系统,辇道增七,明亮的金色恒星与稍暗的蓝色恒星相伴相生,互相绕行,跳着永不疲惫的双人舞。位于仙王座的造父变星仙王δ型星,是深空流火,夜深绽放花千树,披洒淋漓星如雨,这颗脉动变星忽远忽近,明明灭灭,五天一轮转。
他的双翼越拍打越有力,白羽如堆雪,延伸至视线尽处。恍然间,他只觉身如鲲鹏,可邈碧落,遨瀚海,日行千里,有捕云驯海之能。
整个天球都在他纵横捭阖之间,他信手错拨赤经,乱拂赤纬,以天乾为弦,星罗为符,奏鸣仙章,其声响彻阊阖,穷绝天籁。漫天江海随之倒转,星群翻折破碎,碎星如落珠倾。大熊座同小熊座扑打成一团,将北极星甩进仙后座的中心;双子座也加入了这场混战,北河二和北河三牢牢扣住大熊座的前爪;飞马座大四边形被仙后座拦腰斩断,挣扎间撕扯下猎户座腰带星群,聊作填补;猎户座身畔,毕宿五散发出温暖的橙光,吸引昴星团的七姐妹前赴后继汇集于此……
星子碰撞间散落漫天的碎屑,兜头向他砸下,撞入大气层,灼灼燃烧起来,擦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迹。许是体内的燃料用尽,他无可抑制地随着星尘下坠。流星碎粒迅速冷却,团簇起成片的水蒸气,悄然凝结成冰,于是,明亮的夜光云抖开薄纹细纱,信手挂在半空,任由翘起的亮蓝色的卷须不安分地四处搔挠。他一时起了穿花拂柳的兴致,怡然自得穿行其间,细碎的冰粒渗进他绒绒的羽隙,激得他颤了两颤,再消散无痕。
这丝冰冷将他从迷离的幻梦中唤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直直向下坠落。他抗拒地阖上眼睫,回到让他魂牵梦萦的旅途中……
从太阳流出的带电粒子挤挤挨挨地向着磁极涌动,狼奔豕突于大气之间,最后被磁力线捕获,紧紧攀附其上,形成一条条绚丽的光带与长弧。高层大气之间徘徊着艳红的氧,下行时渐变成浓淡不一的绿,偶有蓝色和紫色的氮妖娆地穿插其间,共同织就一匹华丽的光幕,于明暗之间闪烁着,流动着,进行着精妙到纤毫的交错变幻。他伸手将它们捞起,揉皱,取下一节束上前额,剩下的便撕成光斑,散进风里。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他终于心甘情愿地醒转。在漫长到不知时日的长梦之外,他的双腿早已僵直,萎缩,枯如鸟爪。他的双翼延展,扩张,却已近力竭。他的双瞳在悄然进化,常人所没有的紫色锥状细胞正在生发,复制,分裂……迅速霸占了一席之地。
他知道,自己正在向鸟类转化。蛰伏于脊椎的异类基因终于彻底侵占了他的干细胞,润物无声地改写了他的身体结构。但他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或许从舞台上的跌落开始,或许从对长风与天空的依恋开始,或许从对翅膀的接纳开始。他无惧于此,甚至心向往之。
他抬头看向遥不可及的星空,惊喜地发现所见与梦中如出一辙。群星闪烁着绚丽的光华,投下层层斑斓的色阶,迢递千万里的华彩之内,藏着冬日柴扉里彤然的炉火,掩着夜渡寒潭时绿树暗影里的一角冰河,晾着街头巷尾华盖如云的碧树,潜着溽热暑气中荷盖上的遗珠。世间色泽焕然一新,天际苍茫,天地辽阔,他是涅槃过后重获新生的雏鸟,是破茧而出的新蝶,只消看上一眼这挚爱的新世界,周身洗筋伐髓般的痛楚便不复影踪。他不像刚刚经受过漫长的昏迷,倒像是从一出美梦走入另一出美梦。
此时,恰有射线状的极光束向他汇拢,于他头顶汇集,交缠,织就一顶荣冠,为他加冕。那些漫射的光粒映衬着他周身的白羽,让他如同身披朝霞。中央是暖溢的橙红,渐变成绒绒的草绿,逶迤至天尽头。
他便在这场蔚为盛大的天幕下,耗尽最后一丝气力飞翔。飞至终场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