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湿地管理讲究四个字：干净整洁。

入冬割掉枯苇，岸边视野开阔，游客拍照好看，火灾风险下降，一举多得。

但近几年，越来越多湿地改主意了——有的地方割，有的地方要留下来。别误会，这可不是偷懒，而是更精细的生态调控。

枯芦苇，到底哪里“香”？

先看一个例子：扎龙湿地，这是以芦苇沼泽为主的内陆湿地系统，芦苇可以为鹤类和其他鸟类提供巢材及隐蔽场所，是鸟类生存的天然屏障^[1]。这句话很关键：芦苇的价值不只在春夏的绿色，也在秋冬保留下来的结构。哪怕叶子枯了，茎秆仍然站着，成片以后就像一堵天然屏风。

对人来说，枯芦苇可能只是“景观不够清爽”；对鸟来说，它是墙、是屋顶、是餐厅旁边的走廊，也是遇到危险时能立刻钻进去的安全区。鸟类选择栖息地，并不是看哪里最漂亮，而是看哪里能活下去。

凭什么成为鸟儿的“救命稻草”？

1.留鸟的“防风被窝”

冬天最难熬的并不只有低温，还有风。风会带走鸟类身体表面的热量，让它们消耗更多能量。小型鸟类在夜间尤其需要安全、避风、隐蔽的地方休息。成片枯芦苇虽然没有春天那么鲜绿，却仍然能挡风，降低空旷岸边的风寒感。

如果把湿地比作一座城市，枯芦苇就是“带门禁的小区”。白头鹎、麻雀、鹀类以及许多湿地边缘活动的小鸟，都可能利用这类植物丛躲避风、躲避捕食者。夜里钻进芦苇丛，比停在无遮无挡的岸边安全得多。

2.水鸟的“安全餐厅”

很多人以为水鸟只需要水，其实水鸟觅食时也需要安全感。开阔水面方便观察，也方便鸟类发现食物，但如果四周太空旷，它们也更容易受到天敌捕食和人的惊扰。芦苇带像一面半透明屏风，把水面、浅滩和岸边分隔开来。鸟可以在芦苇边缘探头觅食，受惊时又能迅速退回芦苇丛。

关于白洋淀“打苇”的报道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管理案例：白洋淀实行“平衡收割”，每年收割一部分芦苇，其余部分留作鸟类栖息地，从而兼顾水体维护、资源利用和鸟类保护^[2]。这说明科学管理并不是“完全不割”，也不是“全部割光”，而是在不同区域之间寻求最优的生态解决方案。

3.候鸟的早春“快餐店”

许多野生动物的生活离不开湿地，湿地为它们提供栖息、觅食和繁殖条件^[3]。

对于候鸟而言，迁徙时最需要的是中途补给。它们飞到一个湿地，不只是为了休息，更是为了补充能量。

枯芦苇在这里又多了一个身份：早春“快餐店”。枯茎、枯叶、残留穗头和落叶层中，可能保留着种子、越冬昆虫、虫卵或其他小型无脊椎动物。春季刚到达的候鸟，正需要快速补充体力，这些细小但稳定的食物来源，往往比我们想象得更重要。

全割全留都翻车，湿地要的是“刚刚好”

芦苇越多越好吗？当然不是。湿地管理最怕走极端：全部割光，会让鸟类一下子失去隐蔽、夜栖和筑巢空间；完全不管，芦苇过密又可能影响水体交换，增加枯落物积累，也可能带来防火压力。真正科学的办法，是把湿地看成一个由不同房型组成的小区：有开阔水面，有浅滩，有芦苇密丛，也有经过收割后形成的开阔带。

所以，湿地公园保留枯芦苇，并不是“不爱干净”，而是在给鸟类留下必要的生存空间。对游客来说，那可能只是冬天的一片枯黄；对鸟类来说，却可能是能过夜的房间、能躲避危险的屏障、能找到食物的餐厅、也可能是来年繁殖的起点。

下次看到湿地边没有被完全割掉的枯芦苇，不妨换个角度看：那不是荒凉，而是湿地给鸟类留下的一排“出租屋”。真正健康的湿地，不一定像花园一样整齐，而是在安全、景观、防火和生态之间，给野生动物留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野”。

参考文献

[1]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 黑龙江扎龙湿地：破解芦苇退化困境 人鸟不再“争食”. 2023-12-12. https://www.forestry.gov.cn/lyj/1/dzwzbh/20231212/537085.html

[2] 新华网. 60秒看雄安｜白洋淀上“打苇”忙. 2025-01-20. https://www.news.cn/local/20250120/7425dbb06bcb4354aecc954ba3f32cdc/c.html

[3] U.S. Fish & Wildlife Service. Wetland Dependent Wildlife. 2021. https://www.fws.gov/story/2021-07/wetland-dependent-wildlife

作者：张起恺，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环境与植物保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审稿专家：董路，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